那晚回到旅社,张成飞没急着睡。他把那块坏表从牛皮纸信封里倒出来,摆在台灯下面,又翻出赵师傅借他的小号螺丝刀,小心地撬开后盖。机芯露出来,比指甲盖略大一圈,银色金属壳上绕着几道细铜线圈,像微缩的蛛网。他拿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发现摆轮旁边有一粒极细的金属屑,像是从某个轴孔里掉出来的。就是这点东西卡住了齿轮,表才停的。
他用镊子把那粒金属屑夹出来,放在白纸上,又原样把后盖压回去,接上校表仪试了试。指针颤了颤,竟然开始走了,液晶数字亮起来,稳定后误差在三秒左右。他盯着那块重新走动的表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金属屑连同白纸一起折好,放回信封。机芯没坏,是装配时掉进去的金属末,这种毛病可大可小,但广州那边必须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把表连同故障说明一起寄了出去。又单独写了一封信给广州厂方的王科长,把回访的情况和厂区门口卖表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末尾写道:“咱们的规矩,工人师傅看着呢。这一块换得痛快,后面十块百块都好办。可要是拖一天,话就传得比风还快。”信寄出去,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接下来几天,张成飞把精力转到备货上。广州那边回电说新表已经发出,走的是铁路慢运,大概五天到。他算了算日子,把仓库腾出一块地方,准备放新货。又去找了一趟赵师傅,把换电池的事当面定下来。
赵师傅的修表摊还是老样子,榆树底下,绿呢布上摊着工具。张成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把事情说清楚。赵师傅听完,摘下寸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说:“换电池我这边没问题,一块表收五毛钱工时费,电池你们供。不过你得跟我说明白,要是有人换了电池,过两天表又停了,算谁的?”
“算电池的问题,您不用担责任。我这边有记录,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都登记。要是同一块表连着出问题,那就不是电池的事了,得送回厂里查。”
赵师傅点点头,把寸镜重新卡上眼眶:“行。那你先把电池给我留二十节,我试试。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个小张,二区三栋的,她男人在车间里把表壳刮花了,拿来我这儿,我给他抛了抛光,收了五毛。这算不算维修范围?”
“算。您按正常工价收,月底把单子给我,我一并结。”
从赵师傅那儿出来,张成飞骑车回街道办,路上碰见王主任。王主任手里提着个公文包,正往办公室走,看见他,招了招手:“小张,区里昨天开了个会,郑科长把咱们街道这个电子表项目提了一嘴,说值得推广。不过他也提了个意见,说售后回访的记录最好统一格式,别东一张西一张,将来查起来不方便。你看能不能整出一份标准表格来?”
张成飞想了想,说:“能。我回去就弄。分成三联:第一联留底,第二联交街道办备案,第三联给用户。表的内容包括购买日期、型号、回访时间、走时情况、外观情况、处理意见。每联盖街道的章,用户拿回去也踏实。”
王主任点头:“行,你弄好了先给我看看。对了,新货什么时候到?”
“大概四五天。到了我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王主任走了,张成飞站在街边,脑子里已经开始画表格的样子。他回到旅社,趴在桌上画了一下午,废了七八张纸,最后定稿的表格简洁明了,三十二开纸大小,竖排三栏,用蓝黑墨水写好后拿给陈雪茹过目。陈雪茹看了两遍,只改了一处:在“处理意见”下面加了一行“用户签字”,说这样更正式,也让用户觉得受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