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悔过书,这是他闭门半载,一份浸透了血泪与彻骨悔悟的剖析书。
书中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沉甸甸的史实与冷酷的剖析。
嬴傒痛陈宗室之弊,追溯本源,直至商君变法时那划破旧日阴霾的雷霆。
“血脉无功,则为庶民。”
这八个字,被嬴傒反复论述,更作为全书核心的铁律。
他以历代先王的雄才大略为镜,照出今日宗室的无能与堕落;
他又以嬴肃为靶,痛斥其“窃居高位,尸位素餐,蠹虫败国”的本质。
字字如刀,剥开了“宗室”名号下那层温情脉脉却腐臭不堪的血脉特权,将其本质赤裸裸地摊在秦法天平之上。
唯有功勋,方是立足之基。
嬴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力透绢背的墨迹,他的指尖,甚至因为内心翻涌的强烈认同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痛彻骨髓的自我剖白,这锋利的论断,正是他深植于心底、欲行之于天下而未能诉诸文字的雷霆之策。
它从一位被罢黜的宗室领袖笔下流淌而出,其价值胜过千军万马。
许久,嬴政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暖意:“伯父此书……甚善。
传寡人诏令,即刻将此《宗室诫》全文,着少府令精选善书之吏誊录百份,分发所有宗室子弟,无论嫡庶长幼,人手一册,令其十日之内,必须熟读成诵,抄写全文三遍。令其焚膏继晷,深刻体悟。
若有懈怠敷衍者,宗正府严惩不贷。
命宗正关内侯,将此书定为宗室子弟开蒙进学之首课,凡宗室子弟,自启蒙识字始,必以此书为圭臬,日日诵读,岁岁研习,将其精神,刻入我嬴姓子孙之血脉。”
“将此书原本,置于寡人案头。”
嬴政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继续说道:“再着人…悄悄传话渭阳君:‘寡人知其心。’静养之余,当善自珍摄,保重身体。来日宗室之新局,尚需伯父之力。”
这句话,便是对嬴傒此番蜕变最高的认可与安抚。
他不再是罪臣,而是成了嬴政手中一把用于整肃宗室、涤荡百年沉疴、树立全新法则的、最锋利也最沉重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