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弧度中,蕴含着对世事洞察的悲凉。
“千里接眷?跨国密行?”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肺腑,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秦王、臻兄,你…你们好大的气魄!好深的算计!”
他瞬间看穿了这“仁政”背后的双重目的。
一是兑现承诺,以“团聚”彻底软化降卒的抵抗意志,加速其从“敌俘”到“秦民”的蜕变;
二是将六国的人口根基,尤其是精壮劳力血脉相连的亲眷,持续不断地从故土抽离,从根本上削弱六国的战争潜力和抵抗根基。
这比单纯的军事占领和屠杀,更为致命。
他太精通人性了,深知故土与亲情的牵绊,是人心最深的根系。
秦臻此举,若成,无异于将降卒心中最后的根须从故国的土壤中生生拔起,强行移植到秦国的土地上。
这不仅是怀柔,更是最高明的“绝户计”。
其胆略与深谋,令韩非在痛恨、悲愤之余,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昔日挚友的佩服,以及一股更冰冷的寒意。
秦臻正在用最实际、最残酷的方式,践行那晚“竹叶茶”旁关于“秩序”与“人心”的论述,证明他所选择的“大道”。
韩非能清晰地预见,当第一批家眷真的跨越千山万水,在秦军的“庇护”下与降卒在洛邑城外团聚时,对降卒、乃至他国故地的民众,造成何等巨大的心理冲击。
那已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所能比拟,而是另一种更具腐蚀性的力量,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突然垂下的、名为“希望”的诱饵。
谁能抗拒?
最让韩非心惊的,是某个午后,一阵稚嫩却清晰的诵读声随风飘进了他的小院:
“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民勇则赏之以其所欲,怯则杀之以其所恶…”
那是《商君书》,是秦法的核心教条。
声音来自秦国在洛邑新设立的、一间极其简陋的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