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缓缓转过头,看着萧何那张年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智慧的脸庞。
坡下的哭嚎与欢呼声隐隐传来,与坡上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萧何都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以法家精义进行驳斥。
最终,李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也吐出了他心中那份属于法家强硬派最后的偏执与傲慢。
他明白了,他此前的坚持错了,至少是偏颇的。
法,固然是立国之本。
但一个只知用法,只知杀伐与赏赐、只知用恐惧和利益去驾驭臣民的秦国,它或许能凭借武力征服六国,却注定无法长久地统治这片广袤的土地和其上复杂的人心。
它终将被自身的酷烈所反噬,在民怨沸腾中分崩离析。
接着,他对着萧何,对着眼前这片被泪水与希望浸润的土地,竟是深深作了一揖。
“萧郡丞之才,斯,不及也。”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丝毫审视与挑剔,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同道中人的由衷敬佩。
“武仁侯之谋,斯,今日方才领会其万一。”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这是对自身认知局限的承认,也是对更高智慧的心悦诚服。
............
当晚,李斯返回濮阳的馆舍。
他彻夜未眠。
他铺开一卷崭新的帛书,就着摇曳的烛火,提笔,开始为远在咸阳的嬴政,写下他此行最重要的,也是最深刻的一份奏报。
他要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笔端。
他要告诉嬴政,自己,以及整个大秦,或许都发现了一条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真正的安国之道。
他奋笔疾书,文思泉涌。
奏报的结尾,他沉吟良久,回忆着白日里那震撼心灵的一幕,最终写下了那句注定要改变他自己,也改变整个大秦未来国策走向的结语:
“臣,今日于邯郸大营,亲睹武仁侯‘信义安邦’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