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旧梦犹闻汴水哭,夜露滴阶泣殇故

提到辛弃疾元帅,赵六那紧绷的肩线慢慢地松了松,似乎是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一时间,周围变得安静了许多。

夜露顺着帅帐檐角缓缓地滴落,砸在阶前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花。

贾瑞与赵六索性并肩坐在石阶之上,手里的酒葫芦早已空了大半,晚风卷着营外麦田的清香漫卷过来,混着淡淡的酒气,裹住这两个常常并肩站在一起守城的老兄弟。

远处刁斗声声,巡夜士卒的甲叶轻响细碎传来,衬得这方天地愈发静谧。

此前赵六那句“我是太宗皇帝一脉的远支宗室”说出口时,贾瑞着实被震了一下。

可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再看身边这人粗布短褐、眉眼豪爽,抡起大刀永远冲在最前面,哪里有半分天家贵胄的样子?

震惊过后,剩下的便只剩沉甸甸的了然——难怪他看朝中党争总比旁人透几分,难怪提起岳元帅冤狱时比谁都痛恨秦桧、赵构,难怪他明明识字懂兵法,却甘愿隐在义军里做个寻常头领。

原来他性子中的沉稳与火烈,从来都藏着旁人不知道的过往。

赵六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流进他的衣领里也不在意。

他望着西南方向沉沉的夜色,像是透过重重关山,又一次看见了三十多年前汴梁城的漫天火光。

“靖康二年那趟事,我记到现在,夜间常常在噩梦中惊醒。”

他又一次絮叨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混在风里,几乎要被刁斗声盖了过去,

“那年我才六岁,住在郡王宅子里,平日里连大门都很少出。”

“头一天我还跟着奶娘在园子里摘石榴,第二天一早就听见外面哭喊声震天,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金兵破了城,到处抓人,宫里宫外乱成一锅粥,金帛、女子、工匠,像牲口一样往金营里赶。”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口磨得发亮的纹路,眼框微微地泛着红光,

“我爹是远支郡王,平日里就没什么实权,金兵抓人刚上来也没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