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信只剩半页了。上半截被撕掉了,不知道是写废了重写,还是故意毁的。留下的半页从中间开始: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胃疼还没好,别操这些心。闺女那边下学期的学费我凑出来了,把老家那间铺面卖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别跟她提这事,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攒的奖金。
最后一行写得很小,字挤在一起:
秀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要是当年没出来办厂,老老实实在研究所待着,咱们仨的日子是不是能宽裕点?闺女是不是能穿得更好点?你也用不着天天给我操心。可转念一想,不出来,那几个专利就烂在档案柜里了。我不后悔出来,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跟闺女。
苏砚看到“不后悔”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印象里的父亲,破产之后那几年确实没说过一句后悔。该吃吃该睡睡,每天骑个破自行车去新单位上班,周末还带她去钓鱼。她以为他是心大,原来他把这些话全写进信里了,一个字都没往外漏。
第五封信夹了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旧厂区的铁门,门上挂着“宏远电子器材有限公司”的牌子,门口站了七八个人,最中间是她爸,四十出头,头发还黑着,笑得露出一排牙。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秀兰,厂子下个月就关了,让老周给拍了张合影。留个念想。
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越往后信越短,有一封只有两句话:
秀兰:
今天签完破产协议。老周说晚上喝点酒,我没去。想早点回家。
秀兰:
闺女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她考上了。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买了半只烤鸭,你别说我乱花钱。
苏砚一封一封拆,拆到第十几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陆时衍把剩下的信拢了拢,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封。
“都没寄出去。”陆时衍翻看信封,“邮票都没贴。你爸写完了装信封里,攒着,一封没寄。”
“他就住家里,寄什么寄。”苏砚嗓子还是哑的,“写完了搁桌上,我妈收拾屋子的时候就看见了。”
“那你妈看过吗?”
苏砚怔住了。她妈从来没提过这些信。一个字都没提过。
陆时衍想了想,说:“你妈去世那年,你多大?”
“十六。”
“那你爸从九八年到零二年写了这么多信,你妈肯定看过。但她没跟你说,你爸也没跟你说。两个人默契地当这些信不存在。”
苏砚盯着那摞信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我爸妈真是两口子。演戏都演全套的。”
她把信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装回铁皮月饼盒里。盖子扣上之前,她抽出最底下那封,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最后写的那封怎么说?”陆时衍问。
“零二年。我爸写给我妈的最后一封。”苏砚把月饼盒抱在怀里,“就一句话——‘秀兰,闺女毕业了,找着工作了,月薪两千八。比我当年强。’”
陆时衍嘴角抽了抽:“你爸这总结能力,不去写工作简报可惜了。”
苏砚抱着月饼盒站起来,走到书房,把那盒子搁在书架最上面一格,跟她爸的笔记本、她妈的旧钱包、还有一张全家福摆在一起。
“我明天去趟墓地。”她说,“把这些信带过去,念给我妈听。”
“你念?”陆时衍靠在书房门口,“二十三封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