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回去就该办我妈那边了。”
“嗯。”
苏砚停住脚:“你就光嗯?你爸的事办完了,你就不能主动说句‘苏砚你爸的事我帮你办得妥妥的’?”
陆时衍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苏砚,你爸的事我帮你办得妥妥的。但有一件事咱得提前商量——你妈旁边的那个坑,你打算挖多大?我爸说了,办事讲究排面,太小了显得不尊重老人。”
苏砚瞪了他三秒钟,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你爸要是活着,跟你一块儿办案子,原告被告都得被你们爷俩气死。”
“那是。我爸负责气被告,我负责气原告,中间商赚差价。”
回到北京是第三天中午。苏砚没急着回家,直接让出租车拐去了城东老电子厂那片。惠兰基金的办公室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方如海找的施工队,活儿干得利索,白墙木地板,靠窗一排书架,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已经放了一块铜牌——“惠兰基金:资助那些不会算账的技术呆子”。
苏砚看了这块牌子三遍,回头问陆时衍:“谁让写‘技术呆子’的?”
“你爸要是活着,肯定这么写。”
“……行吧。你赢了。”
老员工那边,方如海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叫老周的,当年管仓库,现在开网约车;一个叫大刘的,当年跑销售,现在卖保险;还有一个叫陈姐的,当年是财务,退休了在家带孙子。苏砚让方如海把三人约到基金办公室,说“就吃个饭,不搞仪式,不拍照片,每人走的时候拎一箱鸡蛋”。
陈姐来得最早。进门一看那块牌子就乐了:“这字儿谁写的?跟老苏当年签报销单一个味儿。”
“我找人仿的。像吗?”
“太像了。老苏签‘准’字最后一笔永远往上翘,跟要飞似的。这个也翘了。”
苏砚心里一暖。那块牌子上的字是她从父亲笔记本里找出来放大打印的,连钢笔洇墨的痕迹都保留了。
老周和大刘前后脚到。老周进门先看了一圈,说了句“这地儿比咱当年那破厂房强多了”,然后就蹲在门口不进去。苏砚过去问他怎么了,老周搓了半天手说:“苏总,当年公司垮的时候,我跑得快,把仓库里那批铜料偷着卖了八千块钱,没入账。这事我憋了十几年了,见着你爸都不敢说。今儿你既然要请我吃饭,我得把这事先交代了。”
苏砚看着他,老周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她蹲下来,跟老周平视:“周叔,那八千块钱,我替我爸做主,不追究了。当时大家都难,你也是没办法。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今儿这顿饭你得多吃两碗,我爸当年老说你吃饭跟猫似的,看着闹心。”
老周拿袖子抹了把脸:“行。我吃三碗。”
大刘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苏总,我没啥带的,这两瓶酒是我去年卖保险拿了销售冠军的奖品,一直没舍得喝。老苏当年最爱喝两口,今儿咱替他喝。”
陆时衍接过酒一看:“哟,西凤。你跟我爸商量好的?”
“啥商量好的?”
“我爸在延安,我也给他洒的西凤。”
大刘愣了两秒,忽然笑了:“得,老苏跟老陆这是约好了。那咱今儿这顿酒,算是两家合并办公。”
饭是苏砚和陆时衍一块儿做的。陆时衍掌勺,苏砚打下手。酸辣粉是主菜——苏砚坚持要自己做一碗,说要检验这一个月的研究成果。陆时衍把厨房让给她,自己在旁边做红烧肉、干煸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方如海和蒋瑶负责摆桌,小银负责偷吃。
陈姐坐在厨房门口看苏砚做酸辣粉,看了一会儿说:“小苏,你醋倒早了。应该等粉快出锅的时候再倒,早了醋味就挥发了。”
“陈姨你早说啊!”
“早说了你爸还怎么看你翻车?”
苏砚转头瞪陆时衍:“你告的密?”
陆时衍举着锅铲一脸无辜:“陈姨当年管财务的,算账比谁都精,用得着我告密?”
酸辣粉端上桌的时候,陈姐尝了一口,点点头:“比你爸当年做的强。你爸那酸辣粉,醋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倒,酸得人牙疼。”
老周埋头吃了三碗,吃完拍着肚子说:“苏总,这碗粉,值八千。”
大刘拿胳膊肘怼他:“你还好意思提八千。”
“咋不好意思?苏总说了不追究。”
苏砚举起酒杯站起来:“各位叔叔阿姨,今儿这顿饭,名义上是惠兰基金开张请老员工聚聚,实际上是我替我爸还愿。他当年没说出口的话,我今天替他说——老周,你偷铜料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跟我妈唠嗑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老周家里困难,那八千块钱就当给他闺女交学费了,别提,提了老周脸上挂不住’。”
老周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大刘,你卖保险拿了冠军,我爸要是活着,肯定第一个找你买。他那人你知道的,谁对他好他就买谁的东西,从来不砍价。”
大刘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喝酒,拿杯子挡脸。
“陈姐,你退休那天我爸本来想去送你的,走到半道又折回去了。他说‘老陈跟我干了二十年,我去了她肯定哭,她一哭我也绷不住,算了不去了,让老周替我带个红包吧’。结果那红包老周忘了给了。”
陈姐眼睛一瞪,看向老周:“好你个老周!我说老苏怎么退休红包都没给!原来是你吞了!”
老周刚捡起来的筷子又掉了:“我……我真忘了!”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小银在旁边认真问蒋瑶:“蒋阿姨,他们为什么又哭又笑的?”
蒋瑶摸摸她脑袋:“这叫人情味儿。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饭吃到后半截,陆时衍站起来,把酒杯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看着苏砚,又看看老周大刘陈姐,说了一句很平的话:“各位,我陆时衍打官司这么多年,赢过大的,输过小的,但今天这顿饭让我明白一件事——苏砚她爸当年为什么公司垮了还能养出苏砚这么个闺女。因为他把钱和事都花在了人身上,人记住了他。我爸也一样。他们那代人,不会说好听的,但做的全是不出声的好事。”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以后吵架让着苏砚。就冲她爸当年给老周闺女交了学费,她值得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