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望接过信,眯着眼认了半天,越认手越抖。那是苏怀瑾写给林晚秋的信,日期是公司被清算之后第三个月。
“晚秋,今天老周来找我,拿了个U盘,说要帮我翻案。我没要。这人脑子不够用,也不想想他家里什么情况。他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是从我这借的。他要是进去蹲几年,孩子怎么办?我没要那个U盘,跟他说这事儿翻篇了,别再提。晚秋你说我做得对吧?我觉着对。钱没了能再挣,人要是没了,那可就真没了。”
周德望把信看完,眼泪彻底兜不住了,鼻涕泡都出来了,从兜里摸出团皱巴巴的纸巾擤了把脸:“你爸这人……嘴硬得跟石头似的。我这些年不敢来给他上坟,就怕看见这碑上三个字。我没脸来。可我又老想着来。他那会儿骂我两句我也好受点,他偏不骂。他越不骂我越难受。”
苏砚把信收回去,按原样叠好装进铁皮盒子。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周德望搁地上的苹果袋子拎起来:“周叔,苹果我收了。U盘我也收了。这事我算你跟我爸之间扯平了,我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也这么说。”
“你爸肯定这么说。”周德望嘿嘿笑了一声,笑完又正经起来,“砚砚,U盘里的东西我备份了三份,一份搁银行保险柜,一份搁我闺女那儿,这份给你。里头除了当年那香港老板的录音,还有他后来操纵的几起类似的案子,涉及好几家公司。我这些年没闲着,陆陆续续收集了不少。你拿去做基金会的第一号案例。当年坑你爸的套路,现在还在被那帮人用,只不过从电路图换成了AI算法。”
苏砚接过U盘,捏在手心里掂了掂。挺轻的,还没个鸡蛋沉,可这里头装的东西,把她爸当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全盛进去了。她忽然想起陆时衍他爸日记里那句“今天把官帽子摘了心里头轻了,晚上回去给小衍做红烧肉”。俩老头,一个律师一个工程师,一个脱了官袍去小律所,一个宁可破产也不拖朋友下水。嘴都硬,心都软,做的事都一个逻辑——亏自己吃,别连累旁人。
陆时衍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周叔,我爸当年从法院辞职,是不是也跟这类事有关?”
周德望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又有点了然:“你爸没跟你说?”
“没细说。就留了几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给小衍做红烧肉’。”
周德望仰头想了会儿,忽然笑了:“你爸那人,比我还能憋。他辞职那事儿跟一个案子有关,被告是个权贵,明摆着有罪,上头有人打招呼要轻判。你爸不干,把打招呼的条子直接甩院长桌上了,说‘这案我要么按法判,要么不判,您看着办’。然后他就被‘看着办’了。”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他日记里没写。”
“你爸那人写日记只写高兴的事。糟心的全烂肚子里。”周德望拍了拍陆时衍肩膀,“你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爸当年也是,越糟心越不吭声,就躲厨房里炖肉。我吃过他炖的肘子,香是真香,就是每回吃完了都得听他骂半小时街,骂完了第二天接着上班。”
苏砚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时衍也笑了,笑着摇头:“得,祖传的。我炖肉也爱骂街,小银都知道,一看我系围裙就问她妈‘爸爸今天是不是又输了官司’。”
小银在旁边猛点头:“爸爸输官司就炖排骨,输大发了就炖猪蹄。”
周德望笑得直咳嗽,笑完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给苏砚:“我闺女开的律所,专做科技维权。你那个基金会要是需要法律服务,找她。收费打八折。”
苏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周晚晴合伙人明理律师事务所”。她挑了挑眉:“周叔,您闺女干律师,您自己当年差点蹲进去,这家庭氛围够可以的。”
“那可不。她小时候问我‘爸你为啥老给苏叔叔打电话道歉’,我说‘因为你爸当年怂了’。她问我什么叫怂,我说‘怂就是明知道对的事不敢干’。后来她考大学填志愿,第一栏写的就是法学。她说‘我替我爹把不敢干的事干了’。”
苏砚把名片揣兜里,想了想,又掏出来,用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公司高管群里,附了一行字:“法务部对接一下,科技维权专项合作,费用从优。”
周德望看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角抽了抽:“你比你爸利索。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效率,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被我气死。”苏砚接得顺嘴,“我爸那脾气,也就我妈能治。我妈走了之后没人治他,可不就越来越硬么。”
她把铁皮盒子重新盖好,端端正正搁在墓碑正前方,又从包里摸出三根香插石台缝里,掏出打火机点了。火苗蹿起来,三缕青烟往上飘,被风一吹斜斜地往东南方向倒。小银凑过来问:“妈妈,外公能闻到吗?”
“能。你外公鼻子灵得很。以前我偷吃他藏柜子顶上的桃酥,他都能闻出来。”
“那他会不会生气?”
“不会。他顶多说一句‘砚砚你又偷吃,给我留两块’。然后就假装没看见。”
小银哦了一声,对着墓碑大声说:“外公,你放心,我以后偷吃妈妈藏柜子顶上的巧克力,也给她留两块!”
苏砚:“……你姥爷教你的就这个?”
陆时衍在旁边笑得快背过气去了。
正闹着,苏砚手机响了。公司打来的,技术总监老郑,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听得见:“苏总!出事了!咱们的AI模型被人挂到境外论坛上了,标价三千美金公开卖!挂的人叫‘怀瑾后人’,头像用的是一块电路板!”
苏砚脸上的笑刷地没了。怀瑾后人?她爸那批老电路板她认识,上头都有她爸亲手焊的过孔标记。她扭头看周德望,周德望脸色也变了:“怀瑾后人?这名字……当年那个香港老板手底下有个技术员,就爱用这种酸不拉几的代号。那人后来跑到东南亚去了,专做盗版技术生意。”
苏砚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弯腰把铁皮盒子塞进包里,又顺手把小银捞起来递给陆时衍:“走,回公司。”
陆时衍接过闺女,一手抱着小银一手拽住苏砚胳膊:“冷静。先捋捋。老郑说模型被挂了,但没说是全量还是部分。如果只是部分,那就是试探。对方叫‘怀瑾后人’,摆明了冲你来的。你越急他越来劲。”
苏砚深吸一口气,站定了。三秒之后睁开眼睛,语气平了:“你说得对。老郑——”
电话那头老郑还在喊:“苏总?苏总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