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我打架不还嘴光还手,说我是‘闷驴踢死人’。”陆时衍把照片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认识你爸。”
“我爸也没提过。”苏砚把信纸抽出来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时衍接过信纸一张一张看,苏砚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读到“喝西北风总比喝脏水强”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读到“我儿子皮实多挨两下就学会跑了”的时候嘴角抽了抽,读到“让他儿子帮忙修自行车”的时候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我爸真这么说的?”
“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陆时衍把信纸放下,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爸辞职的事,我妈说他那阵子天天失眠,整宿在阳台上抽烟。我问他为什么辞职,他说‘案子判完了人也得罪完了换个地方吃饭’。我一直以为他是跟领导闹翻了。”他顿了一下,“今天看到你爸信里写的——‘有人让他判个不该判的案子,他不肯,自己写了辞职信’——我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银蹲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到了重点:“所以爷爷是好人?”
“是。”陆时衍把她抱到腿上,“爷爷是好人。姥爷也是好人。两个好人一块儿喝了顿酒,还商量着要把咱俩家凑一块儿。”
小银想了想:“那我跟陈子轩是不是也能凑一块儿?”
苏砚把女儿从陆时衍腿上拎下来:“你先把你舞蹈课的脚尖绷直了再说。”
“我不喜欢绷脚尖——”
“不喜欢也得绷。姥爷画图纸画了十几遍都没嫌烦,你绷个脚尖就嗷嗷叫。”
小银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冒出一句:“那姥爷和爷爷现在在哪儿?”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在天上。”苏砚说,“一块儿喝酒呢。”
“那他们喝什么?”
“二锅头。”陆时衍接话,“你姥爷请客。”
“花生米呢?”
“管够。”苏砚把照片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回家。明天还得来换水管。”
当天晚上苏砚把信纸重新誊了一遍存进云盘,原件拿新档案袋装好,封皮上写了“苏志远致林秀兰,未寄出,共十一封”。陆时衍把那照片裱了,正面照片背面字,挂书房墙上。小银从兜里掏出一张她画的画——两个火柴人举着杯子,旁边一盘花生米,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姥爷和爷爷”——用双面胶贴在了相框底下。
苏砚没拦她。
第二天苏砚给公益基金改了个名,叫“志远科技创新基金”。陆时衍那边律所的公益诉讼基金也改了,叫“正清法律援助基金”。小银听说这事之后不乐意了,说为什么不叫花生米。苏砚说下次再设基金就叫花生米。小银才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周末苏砚带小银去上坟,陆时衍开车。两个老头埋在同一片公墓,隔了不到二十排。小银一人跟前放了一根棒棒糖,说姥爷喜欢橘子味的爷爷喜欢苹果味的。苏砚问她怎么知道的,小银说:“妈妈你上次说的。你喝多了说的。”
苏砚回头瞪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摊手:“你自己闺女自己管。”
从公墓出来的时候小银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没送出去的棒棒糖。苏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副驾座位往后调了调,扭头跟陆时衍说:“你爸当年跟我爸借的五百,你妈说还了没?”
“我妈说还了。你爸收了三百,说剩下两百算喝酒的份子钱。”
苏砚掏出手机:“那我把两百转你。”
“干什么?”
“替我爸把份子钱补上。他不在了,我替他结账。”
陆时衍把手机递过去让她扫了码,看她转了二百之后说:“苏总大气。”
“你爸当年要是多借点,我现在能多转点。”
“那我回头让我妈翻翻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借条。”
“翻出来我按通货膨胀给。”
小银在后座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花生米要双份”。苏砚跟陆时衍同时笑了。
车子拐上主路,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前挡玻璃上,跟十几年前苏砚第一次开车去法院立案那天一样亮。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陆时衍,也不知道她爸信里那个“嘴笨的小兔崽子”将来会在法庭上跟她掐得跟斗鸡似的。
信纸没寄出去,但该收到的人都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