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影记》写到第七卷,停住了。

沈青崖搁下笔,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夜。窗外是春寒料峭的黄昏,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单调地敲打着渐浓的暮色。

案头摊开的书稿,字迹清峻峭拔,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的是清江浦的雨,旧校场的月,暖阁里的炭火与雪,还有那个叫谢云归的男人——他的温润,他的偏执,他跪在暴雨里破碎的眼神,他沉默递来一杯热茶时微颤的指尖。

故事是真的。细节是真的。连那些她曾以为永远不会诉诸笔墨的、内心细微的震动与“雀跃”,都被她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一一镌刻下来。

可写着写着,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却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笔尖。

她在写什么?

一个长公主与寒门状元之间,始于算计、陷于危险、纠缠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传奇话本?

一个女子如何被一个男人炽热偏执的爱意打动,最终冰雪消融、携手并肩的……佳话?

还是说,她在试图为自己这段脱轨的、无法定义的关系,寻找一个合理的叙事框架,好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奇怪”,不那么……像是两个疯子在悬崖边上的危险共舞?

笔尖悬停,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陌生。仿佛写下的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一个被精心编排、赋予了起承转合、爱恨纠葛的“故事”。

而她,沈青崖,此刻坐在这里书写的自己,更像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甚至……是创作者。她在用文字的丝线,将那些散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瞬间,编织成一个可供阅读、可供理解的“文本”。

这念头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尖锐的、近乎自嘲的凉意。

难道她与谢云归之间发生的一切,最终也要像她对陆衍的那场“自我幻想”一样,被纳入某种既定的叙事模式里,成为另一个可以剖析、可以感慨、可以最终被“理解”和“接受”的“爱情范本”?

哪怕这范本更离经叛道,更鲜血淋漓?

不。

她忽然厌极了这种“被叙事”的感觉。

厌极了那种仿佛冥冥中有支笔,早已为所有人的悲欢离合写好了脚本的“天命感”。无论是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是惊世骇俗的畸恋,本质上都是一种“戏”。穿上不同的戏服,念着不同的台词,内核却逃不出那些被反复演绎的爱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