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严寒未退,山风依旧刺骨,但向阳的坡地上,已能看见零星嫩绿挣扎着破土而出。
李星辰率领的东进支队先遣侦察分队,在敌后纵深活动了半个月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位于太行山深处的临时驻地。
他们带回了黑云寨及其周边地区详细的地形、民情、日伪兵力部署图,也带回了关于“红衣罗刹”秦凤娇更多、更复杂的信息。
“寨子扎在黑云山主峰‘鹰嘴崖’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鬼见愁’栈道可通,易守难攻。寨里人数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浮动,装备混杂,有汉阳造,有老套筒,也有缴获的鬼子三八大盖,甚至有两挺老旧的马克沁和几门土炮。”
侦察分队长,一个精瘦黝黑、外号“山魈”的老兵,裹着满是尘土的破棉袄,蹲在炭火盆边。
他一边就着咸菜啃冷窝头,一边向李星辰和陈远汇报,声音压得很低,“秦凤娇本人……神出鬼没,很少公开露面。见过她的人说,总是一身红衣,骑一匹黑马,枪法极准,手段也狠。
但对寨里的老人孩子不错,定下规矩‘三不抢’:不抢穷人救命粮,不抢郎中教书匠,不抢孤寡棺材本。
抢的大多是过往富商、日伪运输队,偶尔也抢晋绥军和中央军的落单部队。跟附近几个镇子的保安团、维持会关系微妙,有时冲突,有时又好像井水不犯河水。”
“鬼子派人接触过她?”李星辰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炸起。
“肯定接触过。”“山魈”肯定地点头,“我们抓了个从黑云寨地盘上溜出来的二鬼子翻译官,拷问出来的。鬼子派了个中佐,带着挺重的礼物上山,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人是竖着上去,横着下来的——被扔下山崖。
秦凤娇放话出来,说黑云寨的爷们儿娘们儿,骨头硬,跪不下去。不过,那翻译官也说,寨子里好像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个当家的似乎对鬼子的条件有点动心,被秦凤娇压下去了。”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秦凤娇此人,匪气十足,但似乎有底线,尤其在对日态度上,目前看来还算硬气。可匪就是匪,其生存逻辑和纪律性,与八路军有本质区别。
争取?难度极大。武力解决?强攻伤亡必重,且可能将其彻底推向日军。这正是李星辰在出兵前就预料到的棘手局面。
就在这时,机要员送来了一份刚刚译出的上级急电。李星辰展开一看,眉头微蹙,随即将电报递给陈远。
电文是延安总部和北方局联名发来的,语气严肃:“敌寇近期在华北各占领区,尤其是我根据地边缘及新恢复区,大幅强化所谓‘文化清乡’、‘思想肃正’运动。
以日军华北方面军特务部文化课长松本谦介为首,推行奴化教育,强制日语教学,篡改历史课本,查禁一切带有民族意识之书籍报刊,迫害爱国师生,扶持汉奸文人,举办‘中日亲善’文化活动,其目的在从根本上瓦解我民众之抵抗意志,尤以毒害青少年为甚。
此为我民族存亡之文化战、思想战,其危害不亚于军事围剿。着你部在军事斗争之间隙,务必高度重视此股逆流,采取一切可行方式,揭露敌之阴谋,保护文化遗产,争夺宣传阵地,教育广大群众,尤其青少年。
黑云寨之事,可暂缓强行解决,宜以政治争取为主,军事威慑为辅,切忌将其推向敌方,增加我开辟新区之阻力。当前工作重心,应适当向反文化侵略、思想启蒙倾斜。”
“松本谦介……”李星辰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他略有耳闻,是个“华夏通”,据说汉语流利,熟读经史,表面温文儒雅,实则是日军推行文化奴役的急先锋,比那些只知道烧杀抢掠的武夫更阴险,也更难对付。
“总部指示很明确,”陈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凝重,“军事上暂缓对黑云寨用强,政治上争取。同时,要腾出手来,对付鬼子这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文化清乡……这招确实毒辣。尤其是对孩子们下手。”
李星辰沉默片刻,用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军事压力暂时缓解,但更隐蔽、更艰巨的斗争摆在面前。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司令,苏婉清同志来了,说有要事汇报。”
“请她进来。”
门帘掀开,苏婉清走了进来。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鼻尖冻得微红,发梢沾着寒气,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裹。比起刚到根据地时的苍白文弱,现在的她气色好了许多,眼神也更加坚定明亮,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色。
“李司令,陈政委。”苏婉清声音依旧清润,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我刚从河西村回来。那里是我们新建的识字班试点,昨天……出事了。”
“坐下说,慢慢讲。”李星辰示意她坐下,将炭火盆往她那边挪了挪。
苏婉清没有坐,而是将蓝布包裹放在桌上,小心打开。里面是几本被撕烂、又仔细粘贴好的线装书,还有几册印着“新民课本”字样的、纸张粗糙的新书,以及一些散落的、字迹稚嫩的作文纸。
小主,
“昨天下午,河西村识字班正在上课,教孩子们认‘华夏’、‘黄河’、‘岳飞’。突然来了一队伪警察,带着两个穿和服的日本人,为首的叫松本谦介。”
苏婉清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气愤,“他们闯进课堂,说我们用的教材‘思想危险’,宣扬‘狭隘民族主义’,违背‘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国策。
当场没收了所有《三字经》、《百家姓》和我们自己编写的爱国识字课本,勒令以后只能用他们带来的‘新民课本’。还把教课的老秀才张先生抓走了,说他‘蛊惑幼童,破坏邦交’。”
她拿起一本“新民课本”,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司令,政委,你们看!这哪里是课本,分明是毒药!里面通篇是什么‘满洲国是王道乐土’、‘日本帮助华夏驱逐西洋殖民者’、‘中日同文同种,理应携手共建大东亚共荣圈’!
更可恨的是,他们强迫学校必须开设日语课,唱日本歌,参拜日本神社的牌位!孩子们才多大?天天灌输这些,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还是华夏人吗?”
李星辰接过那本“新民课本”,随手翻看。内容果然如苏婉清所说,充斥着歪理邪说和奴化思想,用词造句刻意模仿儿童口吻,却包藏祸心。
他又看了看那些被撕坏又粘好的旧书,是《千家诗》和《幼学琼林》的残本,上面还有孩子们稚嫩的描红和注解。
“张先生人呢?”李星辰放下课本,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寒意。
“关在镇上的伪警察所。松本放话说,要‘以儆效尤’。”苏婉清眼圈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这还只是河西村一处。我听说,附近几个刚刚恢复的村镇,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鬼子这次是系统的、有组织的文化清洗!他们要抽掉我们民族的脊梁,灭掉我们文化的根!李司令,这比枪炮更可怕!枪炮杀人,这却是诛心,是要亡国灭种啊!”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蓝布包袱皮的一角,那是她紧张或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陈远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子上:“卑鄙!无耻!对孩子们下手,算什么本事!”
李星辰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新民课本”上,又看向苏婉清带来的、孩子们写的作文纸。
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用歪扭但认真的字迹写着:“我要像岳爷爷一样,打走坏人,保护娘亲和妹妹。”旁边还画了一个拿枪的小人。另一张纸上则写着:“先生教我们认了‘华夏’两个字,说这是我们的家。家不能被别人占。”
稚嫩的笔迹,朴素的语言,却像针一样,刺在李星辰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那个时代,孩子们在明亮教室里读书的画面,也想起了历史上,无数先辈为守护文明火种而做出的牺牲。
“婉清同志,你说得对。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争夺下一代、争夺人心的战争。”
李星辰抬起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定,“鬼子想用教科书毒害我们的孩子,用神社磨灭我们的祖宗信仰,用日语取代我们的母语。那我们就告诉他们,什么叫文化不绝,血脉不断!”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被日伪“文化清乡”重点标注的区域:“军事上,我们暂时不对黑云寨用强。但文化战线上,必须立刻反击,而且要打出声势!
河西村的张先生,必须救出来!被没收的书籍,能追回的要追回!敌人的‘新民课本’,要揭露,要抵制!我们的识字班、夜校,不但要办下去,还要扩大,要办到敌人眼皮子底下!
他们禁《三字经》,我们就教《正气歌》!他们强迫学日语,我们就大声朗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苏婉清听着,眼中的忧色渐渐被一种明亮的光芒取代。她用力点头:“我们需要更多的教材,需要更多的老师,需要把真正属于我们民族的声音,送到每一个有孩子的村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