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沉默尽头(二)

缔王志 卫芝 4835 字 2个月前

远在踏北的战线步入停滞之前,大昭的京师也兴起了几阵风波。其中就包括一件不得不提的大事,以及一件值得一提的小事。

值得一提的小事就是,大昭礼部尚书蒋羽病了,经大夫诊断,他感染了很严重的风寒,需要长时间静养。蒋羽并未多作理会,让大夫为他开一副药,依旧正常参加朝会。

而不得不提的大事,则是正明皇帝打算向踏北战场增派援军,然兹事体大,正明皇帝必须在朝堂上展开商议。

随着太监那声拖得长长的“上朝”,正明皇帝就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还是大昭朝廷的老规矩,当某件事情需要放在朝堂上进行公议时,那这事情基本可以宣告失败了。

对于偌大的大昭帝国而言,抽调部分兵力增援踏北战场本应是极为简单之事。

但想要增援,仅仅是征募足够兵丁远远不够,兵丁的粮草需要提供,兵丁的武器需要提供,兵丁的军费那就更需要提供,可大昭今年的财政状况……唉!不出意外,又是赤字。

一旦拿不出钱,那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会变得复杂的多。

就算正明皇帝无比盼望着派遣一支援军,为踏北的战场多添一份胜算,可他手中实在没有余钱,户部则忙着填补亏空,一样拿不出余钱。

他就只好寄希望于此番朝会,看能不能从其它地方挤出银子,用以组建援军。

蒋羽拖着病躯,参与到这场朝会中。

与往常大多数时候一样,沉默,是蒋羽划过汹涌暗流的桨,使他于无数明争暗斗中置身事外、不受其扰。这一次,他还是会紧紧握住这把桨。

与以往不同的,是蒋羽的头实在太昏、太胀了。

这该死的风寒!令他脑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需要用全身的力气与全部的意志力将之支撑起来,稍有不慎,这发热发胀的脑袋就会栽倒在地。

还有两旁的太阳穴,则像是有蜈蚣钻进去似的,在他脑子里搅着,撕咬着。

这简直就是对身心的残酷折磨!如果他能躺在柔软床榻上,那一切或许还能好点,偏偏他是笔直地站着的,那这痛苦便马力全开、如马车般反复碾过他的头颅。

一旁的官员也注意到蒋羽的异样,小声询问蒋羽的病情是否要紧。

蒋羽勉力挤出一抹笑容,告诉对方事情不大,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通常,在参加朝会时,蒋羽会放空大脑,不去细想任何事情,而将这场朝会的重点记下,这样一来,他能够很快度过整场枯燥的朝会,将有价值的事情带去宅邸深处细细思量。

这次就行不通了,他太过于难受,什么都不细想,只会放缓时间的流速,让这痛苦加倍侵入。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便将所有精力放在思考上,思考这场朝会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细节,好让他能暂且忘却痛苦的纠缠。

朝会正式开始,正明皇帝直入主题。

“……时艰事难,此诸卿与朕共知也!然踏北之战,事关我大昭国运,成则痛雪百年国耻,败则我大昭处境雪上加霜,故必须倾尽全力!

今年的财报,朕也知道了,若要征募兵丁北上,国库实难承受,朕便暂不多言。依照诸位爱卿之见,我大昭各地,何处可抽调兵丁北上增援?”

正明皇帝话音初落,朝堂便陷入诡异的沉默。

“诸位爱卿就没有话要说吗?”

正明皇帝脸色一沉,眉头也拧成绳结。

至于在场诸臣,丞相严万忠就不用说了,踏北大战,本就是于他利益无关的事情,自己何必费这个心?他老神在在地观察正明皇帝还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汪亿自然和严万忠一样,秉持着看乐子的心态。不过他要比严万忠多知道一件事情,即在他们手底下,好像还真有一个小喽喽打算为国效劳。

不对,应该也不算小喽喽,那是他们大本营荣珪的高级武官,替他们这些累世勋贵守卫老家的——但汪亿还是记不住那人的名字,对他而言,一条看门狗嘛!

汪亿对那人为国效力的愿望不屑一顾,但那人有一项捞钱的主张却颇令汪亿心动,他打算找个机会实施这份不错的捞钱计划。

此事他没有向严万忠上报,这倒不是他有意隐瞒,而是关于此事,他一开始就是从严相远在荣珪的儿子信中得知的。

严公子在信中恳请他帮忙运作一二,事后的好处也少不了他。

严公子既然向自己说了,又怎么不会同他的父亲说呢?他汪亿便不去操这个心了。

先静静看着吧!看看这场商议能走到哪一步。

高鹤怀揣与正明皇帝一模一样的忧虑,他心思凝重,也想到了些可以一试的对策。

看向一脸悠然的严万忠、汪亿等人,高鹤只得在内心大叹一口气,继续思索更为妥善的对策。

还有王沧,他与蒋羽处于相同阵线,那就更不会对此番增援提供什么意见。

他巴不得尽一切努力打击正明皇帝的威信,令他的政变计划更加顺利。

小主,

王沧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接下来的一切。

这朝堂上的其它人都可以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事后也不会有人会指责他们、痛骂他们的不是。有一个人便不能了,从这项议题开启后,他便如芒在背、忐忑难安。

那个人便是大昭兵部尚书曹刻。

说来也不能全怪他,以他的秉性,其部门但凡有半点好消息,他一定要冲在前头,第一个禀告给皇帝。

但事实是完全相反的,兵部手里只有噩耗、噩耗、接连不断的噩耗!只能给陛下带来烦恼,给他曹刻带来祸端,他实在难以开口。

偏偏他又不能不开口。别的部门闭口不言就罢了,你曹刻身为堂堂兵部尚书,如果也对时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不如脱了这乌纱帽,让别人去戴。

不论如何,他今天必须挤出些材料来!

眼见众臣还有陛下的目光都往自己身上汇聚,曹刻便硬着头皮汇报道:

“禀陛下!向踏北增派援军一事,兵部早就在安排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正明皇帝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刺向曹刻,曹刻的冷汗“唰”地便下来了。

见曹刻这副模样、这般言语,正明皇帝已经清楚对方要说什么,锐利如刀的目光渐渐只剩颓丧,但他还是想听听曹刻能说出个什么名堂。

“禀陛下!增派援军一事,说难不难——对!确实不算难,陛下且宽心!”

曹刻急忙展开补救。

“若要增派援军,一则从西北调,西北的昭军长期与弋戎人作战,定可在踏北战场上击破宣虏!”

“那西北的弋戎叛乱就不管了吗?”

正明皇帝冷冷说道:

“弋戎人叛乱至今,西北昭军却始终无法剿灭!耗费钱粮、兵器无数,所能做的仅仅是遏制弋戎人不向内地深入,如果从此处调遣军队,使西北守备空虚,只恐弋戎人再不得制!

再者,西北昭军连一帮蛮夷尚且不能剿灭,何谈与宣人一战?不可!”

“那……西南的昭军呢?”

曹刻接着说道:

“周翼将军所统率之大军,实乃我大昭当前最为精悍之部队,该部队兵精粮足,力御景蛮,作战经验丰富,周翼将军本人更是我大昭出众之名将,若令周将军将兵增援,定能大败宣虏于踏北!”

正明皇帝眼睛一亮,旋即又归于黯淡。

“唉!岛夷尝陈兵十万入寇我大昭,今虽修约停战,然岛夷者蛮夷之辈,不知信义为何物,安知不会再度举兵?

若无周翼大军镇边,西南恐将危难,以至危急京畿,朕……不可轻动西南之兵马。”

曹刻佯装沉思,很快就又说道:

“那东南的昭军、东部的昭军呢?两处部署之昭军亦不在少数,东南军马镇压盗匪多年,东部昭军则力挫凝虏之入寇,从此二处调兵,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这次正明皇帝没有立即否定,而是紧锁着眉头,仔细斟酌着。

高鹤一听曹刻的发言就忍不住了,连忙向正明皇帝提醒道:

“陛下!东南、东部之昭军,是最不可轻动的。且说东南,我大昭历年财政之亏空,与东南生乱,各路山贼、海盗久不得剿,以至良田荒废、贸易断绝有着密切关系!东南的军队不但不能调,还需在握有余裕之时提供支援,克平东南之祸乱。

至于东部昭军,陛下!凝虏之奸恶、之狡诈、之卑劣、之无耻……我大昭领教最多。当初,东部沿海守军就是因北上增援林骁北伐,致使东部沿海空虚,贼虏叶潇趁机侵占大片领土,至今不得收复!今若征调东部守军,安知不会重蹈覆辙?万望陛下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