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你是在取笑王某吗?凝狗作乱,都作乱到我大昭京城、天子脚下了!结果我大昭到现在连个调查结果都拿不出来,王某只恐凝狗早就因我大昭的耳聋目盲笑得前仰后合了!王某问你,我大昭颜面何在?
立刻公布证据,展开对凝国人的声讨,是王某身为清流领袖之职责,亦是大昭每一位臣民之职责。至于你……听着,王某知道有关出使宣国一事,你是在替圣上承担骂名,而王某从始至终不曾同你说过一句话,终归是有负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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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王某不喜欢有负于人,二来,王某颇为敬仰汝父萧老将军,三来,你在礼部任职时精明能干,故而王某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可看你这副推三阻四的模样,王某便明白老夫是白操这个心了,也罢!王某自有手段让案件平定,便不再叨扰了!”
说罢,王沧转身欲走,萧茂见到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复职机会就要离自己远去,并且几乎是一去不复返,他到底是乱了分寸,急不可耐地出言挽留。
“王大人留步!”
“哦?”
王沧的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一脸冷峻地转过身,淡淡说道:
“萧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萧茂紧咬牙关,垂眸犹豫了片刻,看向王沧说道:
“王大人,能给在下一天时间考虑吗?”
“哦?”
王沧仔细打量着萧茂,询问道:
“你不会是想拖时间吧?”
“若是一天内,在下没有作答复,王大人您可……自为之!”
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却仿佛耗尽了萧茂一大半的力气,就连他的后背也被汗水所浸湿。
而王沧听完后顿了顿,很快便给出了答复。
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一天时间,王某只给你一天时间思考,希望你能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不要让你自己后悔。”
王沧不作片刻停留,迅速离去,只留下了如同被抽干了浑身力气的萧茂,扶着身后座椅,缓缓坐了下去。
倘在以前,他还可以把一切抛出去,怪上司无能,怪朝廷昏暗,怪世道浑浊,怪人心险恶……
现在,如火球般烫手的一切回到了他的手上,且是他怎么甩也甩不掉,只能独自一人斟酌与选择,他该怎么办?
是啊!当干系重大、两相为难的选择不落到我们自己身上,我们自然可以站在高地上尽情指责、嘲笑那些在水流之中挣扎、浮沉之人,可真的轮到我们时,我们就可以保证自己不会丑态百出吗?
这或许是一个费解的问题,至少萧茂一时间难以找出答案。
答应王沧,对不起汤宠骏,不答应王沧,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家族。
真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够躲得远远的,让一切离自己离得远远的,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管,只是一味地溺于当下就足够了。
可他坐着的椅子,他面前的桌子,桌子上的公文,身上穿的长袍,头上戴的冠……无不纠缠着他,让理想永远是理想,让现实永远是现实。
做出这个选择很简单,仅仅是一念之间的功夫罢了,做出这个选择又很难,难到像是在世上最崎岖的山上跋涉。
萧茂不知犹豫了多久,直到手下一名小吏向他汇报了一则令他如遭雷击的消息。
“禀大人,汤大人刚刚遇刺了。”
“什么?!”
萧茂惊得拍案而起,愣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般,久久说不出来话。
“到…到底怎么一回事?汤大人他没事吗?”
“汤大人前去常府上盘查,不料在常府门口遭遇刺客袭击,汤大人腹中一刀,血流不止,当初昏厥,已被送往医治,目前生死不明,刺客则在被抓后立马毒发身亡。”
“竟然会这样……”
萧茂了起来,紧接着,他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般,整个人一下子就坠到了椅子上。
他用手撑起自己如巨石般沉重的脑袋,挥手示意小吏可以离去,他要独自一个人缓上一缓。
汤大人居然遇刺了!尽管汤宠骏与自己分别之前就和自己说过他很可能遭遇不测,可真的得知这一消息,还是令萧茂惊诧得难以相信。
在他最为迷惘无措时,他还可以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汤宠骏身上,相信汤宠骏一定能将手头上的案子解决,然后转过头来再将萧茂的难题也给解决,那他就算彻底解脱了,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如今汤宠骏遇刺了,萧茂眼中最后的光芒也熄灭了,举目四顾,眼里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他还可以指望些什么呢?
他……还有什么坚持的意义呢?
再一次浮现在萧茂眼前的,由汤宠骏的面容,变成了王沧的面容,而且是王沧在冲他着笑,笑得分外高兴。
愕然良久后,萧茂从椅子上起身,打开一只被牢牢锁上的柜子,从中取出一沓公文——这份公文就是汤宠骏关于变乱大案已有的调查结果,里面详细罗列了凝国人参与变乱的人证物证。
将这份公文以及逮捕的那名凝国间者上交上去,立即就能以“变乱全系凝国人谋划并发动”宣布结案,令人心惶惶许久的变乱大案便将告一段落,每个人都能得到一个交代,除了……
萧茂注视着公文,眉头拧成了一团乱麻,他的半张脸被覆盖在阴影之下。
目前汤宠骏生死未卜,自己却拿着对方靠辛苦换来调查的结果以作为自己的功劳,让自己得以受益,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太过的……肮脏了,这真是令人嗤之以鼻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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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茂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不这么做,结果难道会变好吗?
萧茂靠在椅子上,偏过脑袋注视着漆黑的地板,他的整张脸也都被阴影所遮蔽。
没错!不这样做,结果还是不会变好,即便是一星半点儿的好转依旧不会出现。
该应付过去的还是会应付过去,该查不出来的还是查不出来,萧茂执迷不悟坚持下去的行为,不就显得无比可笑吗?
自己不做,还是有人会去做,自己不拿,还是有人会去拿,那……自己又何必那么苛求自己呢?在事情注定不会有好转的情况下,对自己稍微好那么一点,也没什么不妥的吧?
反正……结果不都一样吗?那就…那就对自己好一点吧!
不管怎么选都对不起别人,那为什么不先考虑对得起自己呢?没什么好指摘的!对!没什么好指摘的!我只是顺着潮流而动罢了。
他这样想着。
萧茂握住那一沓公文,放在桌子上抻了抻,做出了他的选择,并在心中默念道:
“错不在我,我仅仅是……顺着潮流而动。”
……
……
正明皇帝的后宫此刻也为阴影所笼罩着。
皇帝唯一的女儿生病的消息,牵动了后宫里头每一个宫女太监的心,谁都不想再这时失了仪态、做了错事,从而触了皇帝以及皇后的霉头招致大祸。
尽管不知道具体是要忙什么,可每个人都要表现出很忙的样子,主子爷有任何困扰,那他们这些奴才也神情自若都是罪。
正明皇帝自然也为女儿的病情感到忧虑,但令他忧虑的事情太多了,就连忧虑也成了一件需要排队等待的事情。
正明皇帝在御案前沉思着国事。
目前的调查仍然没有什么显着进展,这令不久之前才在高鹤面前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案子查清楚、把新军扩建推进下去的正明皇帝再一次动摇起来,他越发忍不住向严万忠妥协的冲动。
他几乎是在心底认定了此事他们注定会失败,而向严万忠妥协,至少还能保得周羽等人无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他还没有走到彻底迈出这一步的时候,他还在祈祷、还在期待,渴盼一切真的能如理想的方向发展着,他和高鹤会成为胜利的一方。
即便是麻痹自己也好,他总得给自己找点寄托,不然一切事物就都要荒废了。
皇帝还在沉思,皇后却带着亲手调配的羹汤进了大殿。
“臣妾向皇上请安!”
皇帝勉强在皇后面前挤出一丝笑意,说道:
“皇后来了,把羹汤放着吧!朕一会儿会喝。”
皇后显然不相信皇帝的说辞,亲手端着羹汤走到皇帝身旁,关切道:
“臣妾知道,皇上以国事为念,可皇上万不该因此不食不寝,您是大昭的天,您的身子若是垮了,我大昭的天也就塌了。求皇上先吃一口吧!这是臣妾亲手给皇上调的,您最喜爱五红汤,让臣妾陪着皇上吃。”
皇帝接过羹汤,拿着勺子在汤里舀了好半天,那羹汤香气弥漫,可就是勾不起皇帝的食欲。皇后见皇帝始终不愿意吃,一双凤眼蒙上一层湿润,像是即将哭出来似的。
皇帝叹了一口气,询问道:
“绮儿的病情怎么样了?”
皇后终于有机会滚出一行泪来,哽咽地说道:
“绮儿的病忽轻忽重,服药总不见效。这几天,臣妾天天都在为他斋戒祷告。”
“朕要去看看。”
皇帝准备起身去查看女儿的病情,却被皇后拦了下来,劝道:
“求陛下吃了这碗羹汤再去吧!您这些天才吃了多少东西?绮儿已经生病了,陛下您可千万不能再折损了龙体啊!”
皇帝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皇后的请求,待吃完这碗羹汤后,他与皇后一同往公主寝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