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燕悼宜从主位上走了下来,脸上还挂着一抹和善的笑容。他快步走到陈前身前,亲自为陈前拍去铠甲上的雪子,注视着陈前说道:
“陈元帅,许久不见!本王甚是想念。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威风堂堂啊!哪像本王老得都不成样子了。”
对陈前说完话后,燕悼宜还看了一眼陈前身后那相貌清秀的随从,笑着问候了一声:
“苏姑娘果然也在啊!您和陈元帅就像是风筝和影子,到哪都分不开!这么多年了,您好像一点也没有老,难道待在陈元帅身边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吗?哈哈哈哈哈……本王哪天也要抽空试试。”
这名随从没有说什么,而是向燕悼宜微笑致意。
陈前也轻轻笑了笑,他的眼中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对燕悼宜的尊敬。陈前向燕悼宜拱手道:
“大王客气了!您不也是威仪如常吗?只有大王在,陈某等人才可在前线放心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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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燕悼宜笑了笑,随即转身朝主位上走去,并向陈前再度说道:
“陈元帅啊!诸将似乎对你反对出兵宣国的意见颇有微词,不知你有何见教?”
陈前瞥了力主开战的燕非等人一眼,冷哼一声后说道:
“我只问一句话,如果凝国人在我们进攻宣国之际起兵偷袭,尔等是要一面应付宣国人的拼死抵抗,一面应付凝国人倾巢而出吗?
只要两条战线上出现了一个失误,瞬间就会导致灭顶之灾,尔等有谁能负的起这个责任?嗯?你们谁有话要说吗?”
燕非等主战派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全部都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哪里会意识不到偷袭专业户凝国人会趁机露个一手?
但他们全部都下意识回避了这个问题,原先心里想的都是凝国人不过是一群无胆鼠辈,怎么可能敢来?
就算来了,也一定会将之打回去,总之一句话,讨伐宣国才是重中之重,凝国小儿不足为虑!是陈前的发问,让他们开口正式重视这个问题。
“哼!”
燕非猛地一挥手,直视向陈前。思考一番后,他率先展开他的反驳,怒斥道:
“战端未开而先虑其败,这如何不是祸乱军心,妖言迷众?如今昭人已然是出兵在即,宣人必将以主力防御昭人之北上,又能有多少兵力预防我大燕之铁骑?
我大燕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如何不是手到擒来之事?至于凝军,如果这些鼠辈当真不识相,意欲倾巢北上,以易关之守军,足以遏制其兵芒,待伐宣军之举得胜后,再南下增援易关,必令凝虏一溃千里!
我大燕立国百余年,难道不是在两线作战中杀出来的吗?如今就算是再次重演一遍两线作战,又有何妨?反观若是不出兵,让宣国从大灾中恢复过来,让昭军被宣军彻底击退,那我大燕军日后还想讨伐宣国,为时晚矣!必将永受宣虏之钳制!
此等战机绝对不容贻误,陈前你屡抗胡虏有功,我燕非敬你是善战敢战的汉子,可为何到了该对宣虏发起攻势之时,你却要极力阻碍?
莫非是惧怕我等建功立业,威胁了你陈大元帅当世第一名将的地位?想要养寇自重就直说!不要遮遮掩掩、拿凝国人当挡箭牌!”
“还请燕元帅慎言!”
见燕非连“养寇自重”的大帽子都扣了出来,马成即刻挺身调和,向燕非严肃地说道:
“燕元帅,讨论兵事,那就不要攀扯其它,更不要口出这等危险之言!我等身为大将,一言一行,所虑者应当为国家,岂可为一己好恶所左右?
燕元帅此言,不光无补于家国大事,还会滋生分裂,破坏团结,于国何利?万望将军勿出此言,一切以大局、大计为重。”
“哼!”
燕非轻蔑地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马成一眼。
在他看来,马成和那陈前一样,就算战功赫赫又如何?不一样是外姓将领吗?
既然是外姓将领,那心就是向着自己的。
唯有像燕非这等与大燕国休戚与共的王室成员,才会始终记挂燕国的利益。马成的这些话,看似有道理,实则不过是他们这些外姓将领的党同伐异而已,何足道哉?
“马将军,何必同此辈白费口舌呢?”
陈前看了马成一眼,眼中少有地带着温暖,而当他的目光转向燕非之际,则又成了一片严寒。
陈前望向燕非,冷冷说道:
“虽然你说了一大堆狗屁不通的屁话,但这堆垃圾中还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我大燕自立国以来长期处在两线作战的困境。
不是同时与昭人以及胡人开战,就是同时与凝人和胡人作战,而我燕国也的确全部挺了过来,这点并不错,可我只问一条,为了从两线作战的困境中脱困,我大燕都付出了什么?
十多年前林骁北伐,我大燕一面要同外胡激烈对抗,一面又突遭林骁奇袭,结果就是燕永之难,国都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苦撑百日,距离沦陷只有一步之遥。
尽管我燕军最后还是痛击了林骁,将昭人赶了回去,可燕永之难却成为了我大燕无法磨灭的痛楚,我想不必陈前就此再赘述些什么,这份耻辱与苦痛,在场的各位都很清楚,刻骨铭心的清楚。
之后凝国人派遣主力大军大举进攻易关,我燕军主力却在草原迎战胡虏,无力南下,结果就是易关告急,死伤将士无数,方才挺过了凝国人一次又一次凶猛的进攻。
最后凝国人还是在宣国人的调停下宣布停战撤兵,不然我燕军还要在易关付出更为惨重的伤亡。
种种教训近在眼前,道道伤痕还未痊愈,可我们的元帅、将军却在想着重蹈覆辙,让重大的灾难再一次降临在我大燕的国土之上,这难道不够愚蠢吗?这难道不够荒谬吗?
诸将不顾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极力将我大燕推向战争,究竟是一心为国,还是贪功冒进?我陈前还是原先的那句话,如果两条战线上出现了一点失误,所带来的都将是灭顶之灾。
小主,
如果你们谁有本事杜绝这种情况发生,那我想我大燕早就一统天下了,又何止是一个宣国呢?呵呵呵呵……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
燕非紧咬着牙关,恨不得用眼神在陈前脸上刨两个洞出来。
他很想继续反驳下去,无奈陈前刚刚说的这些恰好是燕国的政治正确。
燕永之围,是整个燕国上下都羞于启齿的巨大耻辱。
昭人趁着燕军主力北上进攻外胡之时轻兵奇袭,燕国人本以为林骁的人马是一触即溃的功劳簿,匆忙组建了几支人马就进行讨伐,结果在野战当中被林骁依次击溃,最后杀到了燕永城下,围困了燕永,
在这场惨烈战斗中,燕悼宜组织十多次突围全被林骁打回去,燕悼宜本人更是在战斗当中身受重伤,险些被林骁阵斩。
围困虽被解除,但燕永城内早已是饿殍遍野、尸骨遍地,就连燕王后也于此役中病故。
因此,燕永之围几乎是燕国人不可轻易触碰的话题,谁如果对这场战斗表示了轻视或不尊重,轻则开除国籍,重则注销人籍。
而燕非显然也不敢冒这险,在陈前将燕永之围当作例子时,燕非如若还是强言两线作战不足为虑,燕军必将势如破竹,那这纯纯是跟燕悼宜过不去,也是和自己过不去。
燕非在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果不其然,提到燕永之围后,一直都表现得很是平静的燕悼宜也变得表情凝重起来,这是燕悼宜心中永远无法挥却的痛。
这种情况之下,一时半会间,燕非还真拿不出什么合理的话能够反驳陈前。
随着主战派领袖闭口不言,被迫保持缄默,其它主战派成员的气焰也消退了下去,关于对宣开战的倡议逐渐偃旗息鼓。
这等情形之下,哪一方的意见更值得被采纳,也就不言而喻了。燕悼宜对这场争论拍了板,说道:
“好!既然如此,是否要对宣开战也就可以决定了。鉴于凝国人还在虎视眈眈当中,对宣用兵必须慎重,我等当静观其变,万不可急功近利。
两线作战为我大燕带来过无数灾祸,我等没有不极力阻止其再度发生的道理。此事暂且告一段落,诸将不必再议!”
会议落下帷幕,决策正式敲定。有人为之高兴,那就有人为之愁苦,燕非无疑就是最为愁苦的那个。
他没有再争辩什么,而是果断来到燕悼宜的身前,向对方请求道:
“王上,既然大策已定,燕非也该回去驻防了。”
令燕非惊讶的是,燕悼宜并没有答应自己的请求,而是一脸浓浓笑意地对自己说道:
“欸!你我兄弟好不容易重逢一次,何必那么快就要分别?为兄不舍啊!西线防务一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派人主持,你也在外领军这么久了,不妨先待在燕永,好生修养个一阵,你我兄弟再叙叙旧?”
燕非像尊石像般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