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七)

缔王志 卫芝 4569 字 3个月前

宣军的作战计划正在朝第二阶段快步迈进。

宣军作战的第一阶段,即坚壁清野,将被洗劫一空的大半踏北区域白送给昭军,使昭军接收庞大的流民并承担这些流民的供给,从而拖累昭军的后勤。

这第二阶段,即在昭军北上的同时,宣军主力部队徐徐后撤,一直后退到泫水一线据水而防,亦或是进入泫水城内凭城而守。

至少最初的计划是如此,但对于要不要完全抛弃踏北全境,一直退避到泫水一线,宣军高层尚存争议,需依后续作战情况而定。

宣军后撤的目的,与将流民抛弃给昭军一样,在于无限拉大昭军的后勤压力。

昭军在遭受搜刮后的踏北之地上进发,所有的粮食都只能依靠本土供给,随着昭军离本土越发遥远,这条补给线的压力将会越发巨大,直到无法承受——如果这一时刻真的来临,无疑将昭示宣军的胜利。

仅是如此,仍无法令身为宣军统帅的许志威满意。

在他看来,宣军必须派遣小股部队如利剑般直捣昭人后方,不断袭扰昭人的补给线,让昭人不堪其扰,早日面临崩溃,那样许志威便可以更快夺得这场战役的胜利,再度成就他的盖世威名。

为了胜利,许志威知道,他们宣军必须运用一切可以运用之手段,并不惜一切代价。

宣军大帐内,众将焦急地等候许志威出现。

此时已是大雪漫天,天空从昨夜便开始猛烈咆哮,天上掉落的再也不是小雪子,伴随着凛冽狂风,大雪倾盆而落,茫茫大地上,找不到几块不为白色所覆盖的区域。就连整座世界,也渐渐陷入白雾的普覆当中。

苍白是大雪的表,寒冷便是大雪的实。雪花落下,彻骨严寒也如浓厚白雾般展开肆无忌惮的侵略,如无数根钢针般刺入每一个人的血肉之中,即便将人们的所有毛孔填满也不停下。

帐下诸将,即便穿着厚实的皮毛大衣依旧不免寒冷,而这无所事事的等待更是加剧这份寒冷,令他们感到时间的流速亦逐渐减慢。

像是许志和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此刻早就把军事会议什么的抛到九霄云外,只想让仆人赶紧端一杯热茶上来,他要慢慢饮用。

焦急等待一番后,许志威终于缓步走入帐内,为这场军事会议拉开帷幕。

比起恨不得用皮毛裹满全身的众将,许志威只在铁甲外罩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面羊毛长袍,为着方便,长袍上的所有扣子都松开着,只用一条犀带拦腰束紧。

他的两肩和靴底都沾了不少雪,为了便于指挥,许志威的住处离中军大帐很近,若他是从住处赶到此处,不论外头的雪下了多大,他的身上都不可能沾上那么多雪。

正当诸将对许志威的行踪进行揣测时,许志威面带微笑,自行公布答案:

“惭愧!本帅来之前,先去几处营区检阅了番士卒,故而来迟了些,望诸将见谅!”

几名老将一脸严肃,不动声色,身处末位的许恒则表情平静,向许志威拱手道:

“元帅有心了,请元帅即刻开始主持会议吧!”

许志威微微点头,朝主位走去。

许多将领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异样,许志威当然能感受到氛围似有不对,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倘在平日,许志威反倒会表现得恭敬些,在为人处世上力求做到滴水不漏,一旦身处战事,他却将这一常人眼中的美德进行摒弃。

许志威的骨子里就是骄傲且轻狂的,所谓的谦和恭敬,本就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

平日没有战事,许志威便难向众将播撒大的恩惠,为了维系他们之间的亲密,表现得毕恭毕敬就是许志威不得已也是最好的做法。

而当战事来临,许志威挂帅出征,统领诸将作战,情况便又不同了。

身为一名统帅,有什么是比领导诸将走向胜利还要巨大的恩惠?哪怕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无法实现破敌制胜,那他将得不到任何人的尊敬,所做一切皆是徒劳。

反之,只要他胜券在握,他又何必在意繁文缛节?当他把昭军打得抱头鼠窜,他再怎么张狂,又有谁敢说个不是?统统只有对他点头哈腰的份!

正因他对此战怀揣十足信心,他拥有抛开一系列顾忌的底气,大摇大摆地走向主位并俯视着众将。眼里是藏不住的骄狂。

还不等许志威开口,一名将领立即向许志威质问道:

“元帅,为何我军始终不能全速行进?以当前的行军速度,三天也只能走预定两天就能走完的路程。请问元帅,像这般拖拖拉拉,使我军不得不用更少的时间于泫水一线布防,对我军到底有何好处?”

不少将领也以疑惑的目光望向许志威,这是他们共同的疑问。也有一些人始终维持镇定,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平静。

许志威听罢,依旧显得风轻云淡,不紧不慢地说道:

“减缓行军速度一事,本帅心中早有成算。请诸位好好想想,那昭人常年窝在终平四城里,我宣军为了围下这几座城,不得不付出极其惨重之代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昭人终于从他们那龟壳里钻出来了,我们怎么能不陪他们好好玩玩?如果我们后撤得太快,使昭军看不到半点得胜希望,就势逃回终平四城继续窝着,我们不就错失了这一天赐良机?

诸君,欲取之,先与之!不能行动太快,我们要陪昭人慢慢玩。如今昭人还有后撤的余裕,此非为破敌之良时。待昭人逐渐力不能支、进退维谷之际,方为我大宣一举破敌之际!

我宣军必当于踏北平原上一举攻灭昭人大军,并趁势将终平四城收入囊中,以雪去年之耻,壮我大宣之威!诸将,这才是我宣军最好的作战方略!行兵布阵,岂可不因时而动乎?”

许志威的一番发言令诸将陷入沉思之中。

而身处诸将之列的曹承隐一听许志威之言,眉头猝然紧锁,心中的忧虑宛如泄洪。

在曹承隐看来,许志威之谋划何其之得寸进尺啊!我大宣都到了什么时候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对昭战事不能从速取得胜利,令昭人退军,一旦燕军、凝军趁势侵略,我大宣离亡国也就不远。

许志威放着最为稳妥的方法不用,却选择最为冒险的办法,则如何不是拿国运做赌?他就没有想过赌输了呢?

终平四城之役,许志威为了威慑洪辽,将围攻丰平的主力军转移至终平,结果石建之乘势袭破宣军,一举收复定平、乐平两地,几乎令宣军困死在四城之地。

这次的情况没有那么棘手,怎么许志威还是不肯长记性?唉!

曹承隐在心头沉沉叹了一口气。他很想出言劝诫,令一切归于正轨,可以他的身份,说了不如不说。他只能寄希望于别的宣军将领,祈求他们不曾利令智昏,规劝许志威放弃这一冒险。

所幸,不久便有宣军将领向许志威提出疑问:

“元帅,为今之计,我大宣危机四伏,唯有从速击退昭人,方可令我大宣摆脱困境。而元帅之策,实为本就处于困境的大宣再添一道险境,如何能是可取之策?

倘若我宣军给予昭人希望,令昭人晚一天撤军,则我宣军主力必将多一天防备宣人。战事迟迟不见分晓,宣人与燕军便随时可能入侵,一旦两国下场,我大宣又将如何?恳请元帅放弃此等冒险之策,以稳妥为真正之上计!”

许恒也于此时劝说道:

“元帅之宏图,我等无不诚心佩服!然非元帅之谋虑不深也、所见不远也,实乃我大宣之状况未能满足元帅之大计。昭人越早退兵,对我大宣就越有利,即便我宣军无法趁此机会击破昭人。

我大宣情况,危如累卵,经先前之大灾,所能调用之粮草本就少之又少,且几乎全部往军队处供应,民间已然哀鸿遍野,随时可能爆发叛乱。

届时,又将为我大宣增添沉重之负担,种种考量下,我宣军必须尽快结束对昭战事,万望元帅明察!”

听了诸多劝谏之后,许志威的神色如常,他微微抬眼扫视一番诸将,轻轻说了几个字:

“我父有言:此战,悉数交由我主持。”

营帐顿时陷入沉默。没办法,他们虽然认为还有更好的作战方略可以选择,可许志威拿自己的宣王亲爹压他们,他们还有何话可说?

许志威清楚,光是以势压人无以服众,他还要做到以理服人。许志威目光中燃烧着狂热,向众人阐释他坚持这一计划的依据:

“诸位,许志威今年才三十余岁,投身戎马,亦不过十余年匆匆光阴,对我大宣昔日之荣光,有幸耳闻,却无幸目睹。而诸位却是一生戎马,亲身参与我大宣的辉煌征途。

诸君难道忘了吗?昔日昭廷蒙明帝之遗泽,全据踏北之地,犹且不是我宣军之对手,被我大宣接连大破,到最后仅余下踏江边上的几座小城。

今日,昭廷之腐烂更甚往昔,又有洪辽这等庸碌鼠辈为统帅,而我宣军再不济,岂会逊于当初草创之时?诸君当年能击破强盛无比之昭人,奈何今日却畏首畏尾,踌躇不前?

莫非……是锐气已尽,只知保守退让乎?呜呼!我大宣先辈若知我宣军实力更甚当年,胆气却不如当年,必将痛心疾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