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武平的出现,给了他强烈的冲击。
他不敢相信,这名昭人官吏居然真的会以他们这群“贱民”为念,甚至他们都不是大昭的子民。
武平放他们入城,给他们发放粮食,为他们提供住所,就连现如今无比奢侈的医疗也一并给予,且不让他们承担任何代价,言语神态之间,无不极尽关切。这与张庸见过的宣国官吏相比,完全就是天壤之别。
“昭人竟能如此仁厚?”
张庸在心底发出疑问。
这份疑问,令他对身处的一切感到不知所措。
带着这份疑问,张庸抵达了他们的住所。
“我丰平军队大部北上,军营已空,我便做主让流民饥民悉数住于军营,也委屈各位暂住军帐几日,待开春后,是留在丰平,还是南渡踏江,交由各位自行决定。”
武平再度看向张庸,道:
“你先在此等候,本官即刻将那位大夫请来。”
张庸点点头,向武平拱手道:
“多谢大人!”
武平与护卫快步离去,留郑既安一行在此地熟悉环境。
张庸的心还在七上八下着,他从军帐里探出头,能够轻易看见不少居住于军营的流民、饥民。
这些民众固然处境不佳,但眼中并不是浑浊一片、毫无希望的。
昭人官吏会给他们粮食,给他们炭火,甚至还会派医者问诊,可谓是尽全力让这些百姓活下去,这如何不令张庸动容?从军至今,他从未对手中之剑感到如此迷惘。
就在张庸的身后,姜达远与郑既安趁武平离去,已经开始讨论烧粮之计。
“既安老弟,这昭人官吏真是好骗!随便编些谎话,就把这呆瓜耍得团团转,看来计划成功,比我们想的还要简单啊!
这般,待那昭人官吏再来之际,你就向对方请命,争取要来一份差事,利用这份差事,你熟悉昭人的粮仓位置,然后伺机烧之!而我,就寻觅机会,看能不能将那个昭人官吏挟持。届时,你烧粮,我挟持人质,我们一定能完满逃离丰平!”
郑既安听完这份计划后大为认可,连连点头道:
“姜兄好计策!若一切顺利,我们定能从昭人领地全身而退!”
张庸实在有些忍受不住,他在犹豫许久后下定决心,转头向两人发问道:
“我们真的要迈出这一步?”
“张兄这是何意?”
郑既安不解地望着张庸,张庸顿了片刻,握紧拳头,继续说道:
“我是说,宣室视我等为草芥,而昭廷以至诚待我等,我等为何要为了他许家的江山与昭人拼个鱼死网破?”
郑既安震惊地盯着张庸,姜达远则当即反驳道:
“你这混账!想要叛国吗?昭人乃是死敌!是侵略者!我等大宣男儿,岂有背弃父母,以向虏寇献媚投降之理?你简直枉为人也!做了这等事,就不怕天诛地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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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既安脑袋发胀不已,急忙出言劝解道:
“两位千万不要激动!张兄,你且好好想想,昭人可是抱着覆亡、奴役我大宣之心来的啊!就连你的儿子,也死于昭人之手不是吗?
昭虏,乃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唯有同心戮力,共抗外敌,然后光荣凯旋,向昭虏投降,向戕害你儿子的凶手投降,想必张兄之子在天有灵,也会感到万分心痛吧?大敌当前,实不宜生分歧!”
“哼!我看就是受了昭人的好处,便忘了本了,不知感恩的混账,想必你那儿子定是投降……”
“姜兄,不要再说了!”
姜达远还在谩骂,郑既安立马抓住对方的手,示意对方不要再刺激张庸,这只会取祸。同时,他用殷切且恳切的目光注视向张庸,等候对方的答案。
张庸面色凝重,许久,他眼神黯然,开口说道:
“我儿……多半正是死于昭人之手,但真正谋害他的却不是昭人,而是宣国!是他许家!”
张庸的眼神突然就变得凌厉起来,情绪也越发激动。
“战争,接连的战争,无休无止的战争……可我等庶民又从中得到了什么?我们本可安心耕种,安心照料家人,是他许家野心巨大,恨不得将全天下的领土悉数纳入其手中!
于是,他许家就征募我等为兵丁,大张旗鼓,四处侵略。我等拼死拼活,可换得的一切全部归了他许家,而我们连遗骨都无人收敛,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这就是全天下最荒唐的事!
是啊!我的儿子定是死在了昭人的领土上,可若不是他许家对昭廷大兴征伐,我的儿子又怎会身亡?就连遗体也不知去向!
在许家人眼中,我们这等人就是柴薪罢了,把我们烧个精光,只为他许家朝霸业更进一步,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我们的一切!
我张庸并不是狼心狗肺之人啊!若许家人以恩信待我,今敌寇在前,我又何故不能效死?可许家人以草芥待我,却要我以身之所有报答之……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还有你们,既安,我最放不下心的还是你。我张庸一把年纪,本就没几年好活,怎么个死法都没差,但你还很年轻啊!既安,就算是出于我的私心也好,我不希望你为这该死的政权效死。
他许家人风光也好,落魄也罢,随他去吧!今昭人施我等以恩泽,让我等有容身之所,我等便无需为他许家卖命!顺其自然,免除性命之忧,难道不好吗?
既安!所谓的忠心赤胆,应该献给值得的人,而他许家人——呵呵呵……何德何能?!”
郑既安的神情格外复杂,尤其是当他注意到张庸的眼神时——那双眼睛并无利欲的泥淖,反而充满着阳光般的慈爱。
张庸的每一个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在为他郑既安做打算,不愿他身陷不可回转之旋涡中……郑既安的心,不可避免地迎来动摇。
但是,一切的一切,郑既安早在进城时就决心已定,他抱着坚定,向张庸说道:
“郑既安一家身陷困厄之际,是宣军向既安一家伸出的援手,令既安加入军队,并妥善照料既安一家老小。仅凭此一条,就足以让既安为我大宣效死,此乃为人之本分。
张兄对既安所说种种,既安心中确受触动。这一系列的战争或许并不意味着正确,可时局如此,又能奈何?
我大宣不灭昭,难保昭人将来不灭我大宣,在我大宣独立之初,昭人就是如此做的!是我大宣先烈浴血奋战,方才换来一丝喘息。
今昭人趁我大宣蒙灾之际入侵,我等身为士卒,若不奋力一战,只恐妻儿父母悉数沦为昭人之奴仆,倘真至此,岂不是追悔莫及?
既安万不能容忍此事发生!即便为了既安之家眷,既安死也要死在战场之上!
张兄之言,既安万难苟同,张兄体恤之心,既安深受触动。但既安别无所求,只求危难关头,张兄能与既安同心。”
郑既安还在竭力苦劝。他很清楚,光是拒绝张庸的提议起不到作用,张庸已经萌生归顺昭廷之心,如不令张庸回心转意,那么张庸向昭人告密,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尽管郑既安不愿相信这一情况会发生,可他并不敢用性命作赌注,他希望能得到张庸的明确回复。
姜达远则失了耐心,短短功夫,他便汗如雨下,生怕张庸会在此时反水。
他将双拳捏得死死的,犹豫着要不要冒险解决掉张庸,不能让这个风险延续下去!
“我明白了。”
时间在沉默的缝隙中拥挤向前,终于,他们等来了张庸的回答。只见他神情落寞,苦笑着,含着一丝自嘲说道:
“既然你心意已绝,我便……不再多言!我果然还是太自私了,你们的家眷都在宣国,又怎么能背弃家人投奔敌国呢?也对,也对……罢了!苟活什么的,我同样毫无兴趣,你们舍命相搏,那我自当竭力相随,不会给你们扯后腿。”
张庸淡然地将他的话说完,随后两眼轻闭,倚靠墙壁静静休息,慵懒的模样与往常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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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既安就兴奋多了,一块大石头在他的心中平安落地,他毕恭毕敬地向张庸拱手道:
“多谢张兄!”
没过多久,武平带着那位医术高超的医者前来,而这位医者正是孙修仁。得知踏北又将爆发战事,他便迅速北上,于不久前抵达丰平城,得到武平的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