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五把我写的那张纸挂在料棚柱上。
每来一个人,他都让人认一遍。
第一个说像鱼骨头。
第二个说像四只蚂蚁掉进墨里。
第三个没说像什么,只问:“这是要贴着吓耗子?”
我把纸扯了下来。
陶五也不拦。
“你若能认,自己留着。”
我当然认不出来。
前一天那束散绳还在棚角。泥水已经擦掉,绳也重新盘好,但到底够不够一整束,得拆开同旧样一段段比过才知道。
我能把这件事说清。
却留不下一行别人看得懂的字。
韩济早上只给我一句话:“今日收完以前,想出办法。”
“想不出呢?”
“以后陶五说多少,就是多少。”
陶五坐在矮桌后,冲我抬了一下少半截小指的手。
“你放心,我不会多说。”
“少说呢?”
“那得看韩掌柜少不少我的饭。”
他低头点数,不再理我。
我去找梁青石。
他认得常用字,也能照着别人的字描,可让他自己记一张料单,他写得未必比我强多少。梁青石听完倒很痛快,拿起笔就在木片上写了一个“绳”。
那字能认。
只是上大下小,像被谁从中间踹了一脚。
我说:“再写日期、船名、谁点的,还有少多少。”
梁青石把笔放下。
“你还是找我姐吧。”
“你不是会写?”
“会一个字。你要写这么多。”
他说得很有道理。
新铺正在准备午食。周二娘买不起整筐鲜鱼,只从早市收了几副鱼骨和两条卖剩的小鱼,打算熬进粟米汤里。开张那日来过、却没喝上鱼汤的那个船户又摸到了棚口。
他先问:“今日有鱼?”
周二娘用勺子搅了搅锅。
“有骨头。”
船户朝锅里闻了闻:“骨头也行。”
他这次没走,自己搬了半块短木坐下。
梁小满正在记早上的粮钱。她右手虎口还没好,握笔时用的是左手,写得慢,却一笔一笔都能看清。
我把陶五给的空纸放到她面前。
“帮我记一张。”
她没抬头:“一张多少钱?”
“我没钱。”
“那就不是买。”
“借你手。”
梁小满终于看我:“手怎么还?”
梁青石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肩膀也欠着,手先别借了。”
周二娘拿勺子敲了一下锅沿。
“你俩谁再闲,去把鱼骨上的肉刮下来。”
梁青石马上走了。
我没走。
梁小满把自己的小账记完,才问我要写什么。
我说:“今日哪条船、什么时辰到,陶五点了多少,我又看见多少。整束算整,散开的另放。谁报的数,谁最后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