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边抚恤底档迟了六日，送来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只裹满泥的官靴。

驿卒说北河县河堤决口，通往定边的官道被冲断，两处粮仓进水，县丞带人抢出账匣时摔伤了腿。抚恤底档与赈粮簿装在同一辆车上，车被困在青牙坡，至少还要十日才能绕出。

消息属实。随靴送来的还有北河县百姓按户写下的缺粮数，纸边全是水痕。

公所里却同时收到户部公文：地方灾情紧急，一切旧年军费、抚恤和田契底档暂停上解，相关书吏转办赈灾。落款是秦嵩。

一纸公文把“至少十日”变成了“灾后再议”。灾后可以是一个月，也可以是来年。

“秦嵩在借水拖账。”程素娘道。

“水也是真的。”沈令仪把那只官靴放回布包，“先别把北河县的人写成替他挡事。”

若为抢底档要求县里继续派车，便要占一匹能运药的马、两名熟悉水路的驿卒和一段尚可通行的浮桥。秀兰的二十两抚恤重要，决口处等药的人也不是假人。

谢临渊发函只要求北河县在救灾间隙确认底档是否还在，不催原件出县。同时请定边军田署把手边的发放回条、粮行代兑和婆母丧葬记载先抄送。

户部当天驳回，说分散抄送会造成数字不一，应等总册统一核验。

沈令仪看完公文，反而确认秦嵩怕的不是某一页底档，而是各处能相互对上的零碎回条。总册留在他能控制的路上，地方商户和领款人手中的小凭据却未必。

她没有立刻派苏氏伙计去灾区找账。苏氏在北河县有两间粮铺，若此时以救灾为名查旧兑票，很容易让掌柜拿一袋米换一句证词，也会让缺粮百姓被迫在吃饭和沉默之间选。

沈令仪先叫两间粮铺照当地官定平价放粮，旧债暂缓一月。查账的人不得进入粥棚，不得向领粮者问军户姓名，粮价与损耗公开贴在铺门。

苏氏老掌柜苏福川来信骂她不懂灾年生意。北河县上游粮船进不来，库存只够十二日，照平价卖很快就空。若抬价，可逼大户少买，也能从外县抢粮。

“不许抬到穷人买不起。”沈令仪回信，“大户限量，外县抢粮的溢价另记，京中商号承担一半，另一半等灾后由北河两铺三年利润填。”

这不是白送。苏氏商号要少赚，也可能亏，却保留灾后经营，不把一场水灾写成女主撒银便能解决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