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顿了顿,像是把这句话在胸腔里重新捂了一遍,然后才续下去:
“你生前,我们家作为邻居,一直对你不敬,是我周家做得不对。回魂夜那天,我妈更是冲撞了你。今天,我带着周家全家来给你赔礼道歉了。”
他偏过头,朝跪在身后的三人递了一个眼色。
三个人开始齐齐磕头。
周卫国跪在周明海旁边,中风后遗症让他的动作迟缓了许多,每一次弯腰都比旁人慢半拍,可他没有落下一步,拐杖搁在身侧,额头一次又一次往地上碰,灰白的头发上沾了草屑。
周明珠咬着嘴唇,有些不情愿,但到底也没敢造次,机械地勉强磕完。
王桂香跪在最正中的位置,正对着墓碑,她那一向混沌的目光此刻竟然清明了几分,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可手下的动作一丝不乱——
该磕头磕头,该作揖作揖,不用人提醒。
周明海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前几日还疯疯癫癫、见人就躲的王桂香,此刻跪在牛阿婆坟前,竟安静得判若两人,像是冥冥中真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她。
他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暗自庆幸,这趟赌对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在旁边轻声引导:
“妈,上次阿婆回魂夜,你冲撞了她老人家,她生气了,所以你这几天才总是看到她。现在,咱们知错了,来她家门前磕头认错。阿婆一向心善、待人宽厚,见咱们诚心,她一定会原谅的。”
他想了想,又试探性地补了一句,
“阿婆,你要是肯原谅我们全家,就收下我们的心意;要是不肯原谅,那就灭了蜡烛。”
话音落下,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住那对白烛。
晨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烛火猛地歪了一下,灯芯矮下去一截,四人的心也跟着猛地往下一坠。
可那火苗晃了几晃,非但没有灭,反而缓缓地、稳稳地亮了起来,橘黄的光在晨光里跳了跳,比方才更旺了几分,像是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扶了一把。
王桂香盯着那簇升起来的火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浊的眼神里忽然透出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