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关残兵

那队援军在关下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领队的年轻牙将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骑一匹枣红高头大马,甲胄擦得锃亮,衣领上绣着一小块锦纹,在灰扑扑的残兵败卒中显得格外扎眼。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索,靴子踩在泥地里竟没沾上多少泥,显然挑着干处走的。他在关城转了一圈,看见东边烧得只剩黑架子的营房,又瞥见墙根下一溜摆着的尸首——有些还未来得及用草席盖住,露着青灰的手脚——面色却只是淡淡的不耐烦,仿佛嫌这趟差事平白耽误了他的辰光。

刘茂小跑着过去行礼,弓着腰把昨夜羯骑突袭的经过简要说了,那牙将边听边皱眉,指节敲着腰间刀柄,笃笃笃地响。最后他摆了摆手,截断刘茂的话头:羯贼既退便罢了,我营中还有要务,不能在此久留。你等好生守着,再有事燃烽火便是。

韩昭站在城墙角落里听着,牙根咬得发酸。这次燃了烽火,等他们磨磨蹭蹭赶过来,羯骑早把该杀的杀该抢的抢完了。什么要务,不过是怕在关城多耽搁一天少在刺史面前讨一回好罢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后蹄在泥里踩出一个深坑,泥水溅上它雪白的蹄腕。那牙将头也不回地跨上马走了,二十几骑跟着他原路返回,旌旗懒懒地垂着,马蹄声被关城外的风声吞没,渐渐远了。城关里又只剩下他们这四十多个残兵败将,和满地尚未收拾的狼藉——断了的矛杆斜插在土里,烧剩的半面旗子还缠在旗杆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王五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灰烬里,滋地一声。他正蹲在墙根下磨他那把豁了口的环首刀,磨石粗砺,在刃口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他抬起头来看韩昭的方向,韩昭还站在墙垛边上望那队骑兵消失的方向,脊背绷得笔直,手扶着墙垛,指节攥得发白。

看什么看,人都没影了。王五说。

我在看方向。韩昭回身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王五手里的磨石很粗,磨出来的刀刃坑坑洼洼,越磨越钝。韩昭伸手把刀接过来看了看,摇了一下头:别用这块石头磨了,去拿块细些的,打碗水来,水磨。

王五愣住:啥叫水磨?

韩昭把刀放平,用手比了个动作:石头蘸水,顺着一个方向推,别来回蹭。回头我教你怎么开刃。这把刀本来就豁了口,你再用粗石乱蹭,刃就废了。

王五将信将疑地起身去找水,韩昭蹲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兵卒,有人在清点箭矢,有人在拆烧毁的棚屋捡还能用的木料,也有人在靠墙睡觉。这支守军的士气已经低到了尘土里。

永安关一共守卒一百零七人,羯骑这次突袭折了二十一个,另有十来个重伤,多半挺不过今晚。剩下能站着的四五十人里,精壮不到一半,其余都是老弱。刘茂把能用的兵器搜拢了一遍,长矛不足三十杆,弓十一把,箭矢拢共不到两百支,环首刀倒是还有几十把,可大多跟王五手里那把一样,刃口豁得跟锯子似的。

这仗没法打,韩昭心里清清楚楚。但他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走不了。不是说没有退路,关城南门敞着,往南走就是大路,可这时候往南去追司马腾的大军,且不说能不能追上,就算追上了,他们这几十个溃兵又能怎样?司马腾自顾不暇,带着两万多户百姓南迁,粮少路远,胡骑追着咬,那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谁会把他们这几十个残兵当回事?怕是连关都不让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目光扫过关城的布局——南北各一道门,北门外就是羯骑来的方向。城墙用夯土筑成,厚约三尺,高不足两丈,有多处已经开裂了。城墙内侧靠西边有一排石砌的房子,是囤粮和放军械的地方。东边是营房,几排歪歪斜斜的茅草屋,有几间被火烧了顶,还在冒淡淡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