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北面来的急报。匈奴刘渊……月初在左国城称帝了,国号大汉。信报刚刚传到太原,刺史大人让我沿途追你们,把这个给你们看。
韩昭展开帛书,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短短几行字说得简洁:刘渊于本月正式称帝,改元永凤,建都平阳,自号汉光文皇帝,正遣使联络各部胡骑合力南侵。
帛书末尾有一行加粗的字迹,是司马腾的亲笔:北事已急,天井关务必早取。太原不日将发南迁令。
韩昭把帛书收好递还给驿卒,驿卒接了书策马回头又往来路狂奔而去,马蹄声在丘陵之间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陈四凑过来低声问:写啥了?
韩昭把消息简短地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队列里有人听见了,几个兵卒互相看了一眼,嘴里的干饼嚼得慢了下来。韩昭没有多说,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心缠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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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天黑之前赶到上党。到了那边歇一夜,明天再赶一天,后天进山。
队伍重新上路,但跑了一段之后韩昭发现马速比方才慢了半拍。他落后到队尾看了看,那几个永安关的年轻兵卒骑在马上虽然没说话,可攥缰绳的手指绷得发白。刘渊称帝的消息对这些人的冲击比对他更大。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并州人,三年前匈奴第一次南下时他们中的好些人就跟韩二一样,从被烧光的村子里跑出来。如今刘渊正式称帝了,意味着北面的匈奴政权已经坐稳了,也意味着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彻底没了指望。
韩昭催马回到队列前面,他在一个坡顶勒住马,回过身来面对着五十骑队伍。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脸上的伤痕、左臂缠着的布条、腰间那把换了新刃的环首刀全在光里。
刘渊称帝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坡顶风小,每个字都送到了队列里,这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大举南下。咱们跑得快一点,抢在前面把天井关占住,司马大人的队伍就能过得去。占不住,两万户百姓困在太行山以西,北面是匈奴南面是羯人,哪个方向都是死路。咱们这五十个人干的就是这件事,抢一道关,堵一条路,让后面的人过。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但那几个手指发白的人慢慢松开了缰绳。韩昭没有等谁回应,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马蹄踩在坡顶的碎石上嗒嗒地响。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来,马蹄声连成一片沿着官道朝着东南方向延伸下去。
跑出上党盆地边缘的时候,韩昭在一处高坡上勒马停了一瞬,转头朝北面望了一眼。天尽头的山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蓝灰色,左国城和平阳就在那些山峦以北。刘渊此刻大约正在新都的宫殿里接受诸胡首领的朝贺,而并州大地上成千上万的汉人百姓正背着包袱朝南走。
他收回目光,催马下了坡。前面的官道拐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庄残址,有的只剩了半截土墙,有的连墙都没了只剩地基上一丛丛疯长的茅草。韩昭经过一截残墙时看见墙上还留着半幅模糊的壁画,画的是某位神佛的坐像,颜料被风雨剥蚀了大半只剩淡红的一抹,远远看着像一道干涸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