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门被推开时,清晨的冷风裹着山间露水的潮气灌了进来,激得他一激灵。外面天还没完全亮透,东面的山脊线只镀了一层淡薄的灰白,校场上还浮着一层朦胧的雾气。韩昭翻身坐起,看见陆淮抱着木板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有些紧绷,比往常少了几分从容。
来了三十二个。陆淮把木板翻转过来,上面用炭条新列了一长串人名,字迹潦草但清晰。他说话很快,像是赶着把消息倒出来,都是青壮年,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十六。五个自己带着兵器,其余的空着手。人已经在校场边上等着了,我带他们先在寨子外面歇的脚,没让直接进来。
韩昭揉了揉脸从门槛上站起来,骨头缝里还留着昨天操练的酸乏。他接过木板快速扫了一遍,人名、年龄、籍贯粗粗列着,有几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简单的特征,看得出是陆淮一边登记一边记的。谁带的头?
一个叫孙铁柱的。说是从邺城那边逃过来的,半路上遇到了另外几拨人,凑在一起走了七八天才到。他打听过咱们,说知道乞活军的名号。我听着口音像是冀州那边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说话挺直。
韩昭把木板递还给陆淮,弯腰穿上鞋,走出石屋。晨光已经亮了一些,雾气正在散开,露出寨子周围的荒地和远处灰绿的山影。他走到寨子门口,看见空地上或站或坐着一群人,三三两两散着,没有聚成一团,倒是各自保持着一点距离,像刚汇到一起还没完全熟络的野狗群。
确实都是青壮,比前几日来的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团体精神不少。衣裳虽然也破旧打着补丁,但腰板挺得比寻常难民直,目光里有东西,不是那种被饥饿和恐惧磨钝了的茫然。其中有几个人腰间挂着刀,刀鞘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但保养得不错,刃口露出来的一截泛着冷光,显然是常擦拭的。
韩昭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有削瘦的、有方正的、有胡子拉碴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眼睛里都藏着同一种东西,是那种逃过命、见过死人之后留下来的沉。打头一个汉子站了起来,身板厚实,面庞黝黑,下颌一道旧疤横贯到耳根,那疤已经褪成了肉粉色,年头不短了。他拱了一下手,动作干脆利落:我是孙铁柱。从邺城那边过来的,听说你们这边收人、打羯人,我就把路上碰见几个愿意一起走的人都带了来。
起初十几个,路上又捡了散了的,拢共三十二个。有几个身上带着伤,不重,还能走。孙铁柱说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面几个人影,有人小臂上缠着布条,有人一瘸一拐的。
韩昭挨个看了看那几处伤,都不是要紧的刀箭伤,是赶路磨出来的和跌的。他让人端了几碗水来给他们喝,自己也蹲下来在孙铁柱旁边。邺城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孙铁柱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抹了一下嘴:羯人占了城了。石勒的人进去之后把东西全收走了,留了驻军。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他没有说完,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了。
韩昭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朝寨子里面走,孙铁柱和后面那群青壮跟着他穿过空地走到了校场边上。校场是前些天刚平整出来的,杂草清了一半,地面还算结实。韩昭站定之后转身面对他们,先把自己和李农的身份说了,又把乞活军的规矩简洁地讲了一遍——三条:不私藏、不偷抢、不擅自离队。然后他说了待遇:吃的跟所有人一样,活要干,仗要打。干的活多、打得好,有饭吃;偷懒的、逃的,逐出去。
三十二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转身走。韩昭说完之后让孙铁柱带个头先把名单确认了一遍,又让陆淮把每个人的名字、年纪、会什么登记清楚。登记的时候有人报了会赶车,有人报了以前在县衙当过差役,有人报了跟师父学过三年铁匠,还有两个人说自己在邺城时跟着官军守过半个月的城。
韩昭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多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其中一个左耳缺了半截,是旧伤。他走到两人面前问了一句:守城的时候用的什么兵器?
长矛。我使矛。缺了半截耳朵的那个答。
另一只手会吗?
也会一点,不如左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