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钟乳回响

天亮之后她又回到了钟乳厅。

这次她没有走宽通道,而是从三岔交汇点直接进入正前方通道后把步子放得更均匀了一些,每一步的间距都保持一致,方便她在地图上做更精确的距离估算。从三岔交汇点到钟乳厅入口,她数了八百一十七步。每一步的长度大约两尺半,换算下来宽通道的延伸长度大约是半里出头。

油灯的光线再次照进大厅时,钟乳石群在晨间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中微微晃动,那些细小的石柱尖端在灯光的边缘处折射出断续的亮点。她站在大厅入口处没有立刻往里走,先把目光从左侧墙面向右缓慢移动,把整间大厅的全貌又过了一遍。

昨天她注意到大厅西北方向有一处缺口和一条未探的通道,但还忽略了一些其他细节。她沿大厅边缘走了一圈,把油灯举到接近穹顶的高度,逐一照亮了那些被石柱遮挡的墙角和岩壁凹陷处。当她走到大厅南侧时,在大厅边沿的一处凹槽中,并列排列着数根石柱。

她蹲下细看了这些石柱的分布。石柱高低不等,从一人合抱到两人合抱粗细皆有,柱身的纹理有明显的打磨痕迹,和其他天然形成的钟乳石不同。她绕着石柱排列的外沿走了一圈,确认这确实是一组被刻意排列过的石柱——底部有凿平的石基,基座边缘的切面平整,柱身在距离地面约齐胸高的位置有横向的带状刻纹。柱身较低处刻着一行字,字迹粗浅,用钝器凿成:墟城北门旧址·方位标识柱。

她在第一根石柱前面蹲下,用指腹沿着带状刻纹走了一圈。刻纹的内容是方向标记和地名。第一根柱上刻的方位指向东北,地名标注着碧落宗外务旧库。第二根指向正北,标注无界林北缘。第三根指向西北偏北,标注天剑宗后山废弃矿道。

她按顺时针顺序依次看完了八根石柱的标记。柱身的刻纹展示了墟城废墟的位置和八门通道各自对应的地表方位。当她绕到第七根石柱时,她停了一下。第七根柱上,标记的方向是正下方。不是任何地面方位,就是一个竖直向下的箭头,箭头下方刻着三个字:墟城中心。

她蹲在那根柱前面,把油灯放低到接近地面。柱子的底部比前面几根都粗,基座边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凹孔,像是曾经嵌过什么东西。凹孔的深度和徐氏旧旗残片卷轴夹层里那半片象牙色薄片的厚度一致,她取出薄片插入凹孔,边缘贴合,一直触到了底部。她收回薄片,站起身,站到了第七根石柱的正后方。

柱身正后方对着的方向,是钟乳厅西北角那处缺口。昨天她看到的那条未探通道就在那个方向。缺口后面那条覆盖着厚灰尘的通道,正对着第七根石柱标注的正下方方向。通道入口的位置和中心柱的指向一致,刻纹和现场结构相互印证,表明她正在靠近墟城中心。

她走到缺口处,重新观察了那道通道入口。灰尘层依然密实,但当她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靠近入口内侧的灰尘表面时,指尖感受到了极轻微的缝隙——灰尘表面下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的走向沿着通道中轴线方向纵向延伸。这道裂缝是旧结构长期承重后在岩层中形成的自然裂隙,穿过灰尘层通向下方。

她把油灯贴近裂缝边缘侧照。光线渗入裂缝约半尺深之后,隐约照出了下方的空间轮廓——裂缝并不是薄薄一层,而是通向一处比通道更低矮的夹层空间,夹层底部距离通道地面大约还有一人高的落差。

旧通道的地表下方还有一层。她直起身,在脑海中沿着通道中轴线的延伸方向重新标记了这条路径的位置,钟乳厅下方有夹层。夹层的深度和北二所在的深度层大致一致。

她退回了钟乳厅中央,在基座边缘坐下。殷遂在大厅入口处站着,油灯放在脚边。他似乎在观察穹顶某处钟乳石群的颜色差异,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也坐了下来。他坐在基座的另一侧,说了一句话:北二出口的位置和钟乳厅的深度层是一致的。缝隙下方的夹层和北二的甬道是同一水平面。

她把旧簿在膝盖上摊开。旧簿正文没有画钟乳厅的平面图,也没有标注西北方向缺口的延伸方向。她母亲在页边的铅笔标注中偶尔提到过一处地下有回响的空腔,但仅此一句,没有具体的方位说明。她翻开旧簿末页,用炭笔画了一张钟乳厅的简图,标注了入口位置、基座位置、石柱排列区和西北缺口的方位。

画完之后她又查看了一遍那根正下方石柱上的纹路,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她才合上旧簿站起来。

明天带工具来清裂缝。她说,裂缝下方大约有六尺深的夹层空间,空间底部可能有碎石或旧结构残留,需要先清理出一条入口才能进入。

殷遂点头,把油灯从地上提起来。两人沿原路退出大厅,经过宽通道时脚步声在两侧岩壁间形成了短促的回响。走到通道中段时,林清音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她站在通道中段时能够感觉到大厅方向传来的极低频震动经过岩层传导后在地面形成的微弱余波,而她在钟乳厅坐了一段时间后似乎更习惯于辨别这种震动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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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多停留。两人退出了老井,旧石板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响声在井壁之间回荡了两下就散尽了。外面的日光已经接近正午,把井台周围的矮墙和地面照得泛白。她扣好石板后蹲在井台边沿把鞋底的灰尘拍了拍,灰尘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薄薄一层。

回到药婆婆巷子时药婆婆正在晾晒第二批新收的药材,木架上摊开的药草在日光里散发出干燥的气味,带着一种微苦的草木气息。她走进屋内在桌边坐下,把简图摊开给药婆婆看了一遍。药婆婆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从墙角的工具堆里挑出了一把窄刃铲,用旧布裹好放在桌角。

明天的工具。裂缝口如果太窄,先用这把铲扩宽边缘。夹层底下如果空间大,再多带一截绳。

林清音把窄刃铲接过来放在暗袋外侧,重量适中,便于携带。她伸手摸了摸骨管的位置,又确认了一下商契之印的轮廓。然后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旧簿末页那幅简图,八根石柱的排列和第七根的正下方标注在她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十字坐标。

她把旧簿合拢的时候注意到页边的裁痕旁又多了几道模糊的划痕——像是她在井下翻页时,某页纸的边缘被岩面细微的矿物颗粒刮过了。她翻开那页对着窗口的日光重新检查了一遍,划痕是由一粒极小的砂砾嵌入纸缘造成的,接触面呈规则的多面体结构,看上去不像天然形成。她借了光细细分辨,隐约看出那是一种水溶性矿物微粒在嵌压后析出的痕迹。

她从纸上取下那颗砂粒,用指腹捻了捻,放下。砂粒呈透明偏白的色泽,边缘棱角分明,经过水的短时浸润后,有一部分悄悄溶解了。这种溶解性提示她,这层砂砾可能来自原已被水淹没、近期因水位下降才露出的某处,比如底层通道的积水消退后暴露出来的矿脉残留。

她把砂粒收进了旧簿的夹页。然后她把工具和材料收好,把旧簿放回了暗袋。窗外的日光正在从正午的位置缓慢西移,把整条巷子晒得暖洋洋的。药婆婆在院子里继续翻晾她的药材,在干燥的日光和微风里做着每天午后都会做的事。

天亮之后她又回到了钟乳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