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翠英从县城一家最好的旅馆里走出来。当年她拎着的是黄布包出的门,今天拎着真皮的行李包。到汽车站坐上公交车,顺着公路,沿着县城的大河堤一路往前。车子刚拐上大坝,她就顺着窗户,看着河边的那棵树,想着那个男人的脸庞,不由得一阵心酸。
公交车一路跑着,一到村庄先下人,后上人。有些熟悉的脸庞已经添上了皱纹。当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后来到三面环山、中间一个大平原满是菜地的公路边,刚拐到村庄后面的大坝,她就忍不住地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成片成片绿油油的菜地,仿佛像隔世一样又出现在了眼前,不由得眼眶一红。一只手伸到自己的包带上,准备下车。
车子在绿油油的菜地边上停下,她兴冲冲地拎起自己的包下车,刚站稳,抬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曾经被炸开口子的大坝段落,心虚地转过头,拎着包走向自己家的地头。里面的菜也是绿油油的,就是不知道是刘守田自己种的还是别人种的。
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村民们三三两两在自家地里像以前一样,割着菜,装筐。她赶紧紧走几步,来到那三棵树底下,从上往下把这三棵树看了一个遍,脑海里一幕一幕的往事浮现。再抬起头看着村庄,突然眼前一亮,原先的青砖瓦房变成了两层的楼房,高高地竖立在乌黑的瓦顶之上,显得是那么的突兀。她瞪大了眼睛,脚步轻快地往村里走。
刚拐进赵大巧家弄堂,就看见原先青砖瓦房赵大巧家的院子变成了并排的一模一样的楼房。篱笆院子门变成了铁栏杆门,楼房顶上是红色的瓦。再往西面一看,黄美英家也变成了两层小洋楼。她胸口剧烈起伏地看着这三栋房子,恨不得眼里喷出火来,拎着自己的包赶紧往刘家的方向走。
一路走,隔几户人家一个楼房,她脚步慌乱地走到大坝底下。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家的房子,依然还是那个破败的青砖瓦房。还没有走到院子门口,拖拉机的声音就传到了耳朵里。紧走几步,看见院子里刘守田蹲在拖拉机的机头前。男人的头发乱哄哄的,脸上也是胡子拉碴的,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她站在院子门口:“守田,我回来了。”
院子里的男人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赶紧站起身,看向院子门口,眼神突然变得很惊讶、又很愤怒。几个箭步蹿了过来,手指着李翠英的脸:“你回来干嘛?不是和别的人跑了吗?”
“谁和别的人跑了?”
“你没和别的人跑,那你为什么要跑?”
女人偏过头,眼泪汪汪的:“我那不是想着淹了洪水,家里太穷吗?出去挣点钱。”
“挣点钱?”男人的眼光从李翠英头上看到脚,“看你这个样子,像是挣着钱了。既然挣着钱了,那你还回来干嘛?你连自己三个孩子的生死都不管,还回来干嘛?”
“谁说我不管了,我这不就是来接他们了吗?小芳、小强、小曼,他们现在在哪?”
刘守田收回手,叉着腰:“你的好女儿小芳,我送到了周家,现在有那个男人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