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三轮(1)

一

林远从苏半山的舱房里走出来,站在船尾。古里的晨光是灰色的,像一层薄灰撒在港口上。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冷,是昨夜鉴定蜀锦时,哈桑跪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尊被人推倒的雕像。

他说“还有一件东西”。

账本已经到手了,张荣的藏身处也知道了。赵虎在追他,天亮之前交不出账本就要被绑在桅杆上。但他必须回去。因为哈桑说的那件东西,是《富春山居图》。

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凉的,贴着手心。他又摸了摸沈映月绣了一半的山海关。城楼上的“天下第一关”五个字,楷书,笔力苍劲,像刀刻的。她等他回去。他答应过她。

“林老板。”陈九从船舷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苏半山说,吃了东西才走得动。”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他已经习惯了。

“哈桑怎么样了?”

“苏半山去看了。说毒入骨髓,救不了。但灌了药,暂时死不了。”陈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苏半山说,他是自己求死。砒霜喝了三年,每天一点,早该死了。他扛了三年,是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陈九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他在等一个能看出那些假东西的人。他看了一辈子,看对了每一件宝物的真假,但看不准人。他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既能看准东西,又能看准人。”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还给陈九。

“我去看看他。”

“赵虎的人还在码头上。你出去,会被抓住。”

“不会。”林远看着远处的鉴宝堂,“他们找的是账本。账本在我怀里,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账本还在鉴宝堂里。赵虎的人在码头等,不会想到我还敢回去。”

他转身往跳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陈九,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顾惜月。让她把古里鱼市的地图画出来,标清楚张荣藏身处的三个出口。我回来就要。”

陈九点头,转身跑了。

公主从舱房里走出来,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攥着那块红宝石的碎片。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像是一夜没睡。

“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跟你去。”她的声音很平,但林远听出那底下的东西——不是请求,是决定。“你一个人去,死了都没人知道。”

林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两个人走下跳板,沿着海岸线往鉴宝堂走。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把雾染成淡金色。码头上有人影晃动,是赵虎的人,穿着鸳鸯战袄,腰里挂着刀,在栈桥上走来走去。他们没有走码头,从沙滩绕过去,贴着墙根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鉴宝堂的后门。

门虚掩着。林远推开门,公主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二

一楼展示厅的灯光还亮着,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在风里晃,把那些宝物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活了一样。哈桑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苏半山的,灰蓝色的,边缘磨毛了。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发紫,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像蚯蚓一样爬满了指尖。但他还活着。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幅蜀锦。

绸缎还没有盖上。深蓝的底色上,金线、银线、朱红、翠绿、鹅黄织出的那条路,从长安一直通到天方。丝绸之路。他看了十年,以为是真的。原来是假的。

公主站在门口,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她看着哈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另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哈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东王的女儿。”他的声音很哑,“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

公主没有说话。

“我欠她的。也欠你的。”哈桑低下头,“但我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