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日出

她父亲现在已经老了,爬不动山了。而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爬过山。

她弯腰捡起豆浆杯,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温度随着时间推移而下降,豆浆已经不烫了,变成了温的。

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聆蹇跟在她后面,他在经过那棵山茶花树时也停了一下,看了几眼那些裹着霜的花苞,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她。

到了山顶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云山的山顶不大,只有一小片平整的岩石平台,平台边缘是半人高的石栏杆,栏杆的石头有些已经松动,靠外侧的那一面,长满了褐色的地衣。

那座废弃的气象站就坐落在平台中央,红砖墙,铁皮屋顶,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反射着天空从深灰向鱼肚白过渡的微妙色差。铁门上锈迹斑驳,门把手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锁孔。门框上方还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数字。

白芊看着远处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站得很高——她已经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城市了。实验室在地下,办公室在六楼,公寓在十二楼,她从窗户看出去总是被另一栋楼挡住视线。现在她站在山顶,整座城市铺在眼前,像一幅还未涂完色的画卷。

白芊抿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林薇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不是因为难过——好吧,也不全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你可能是对的。她去接近你,是有原因的。我看你不像看一个新生,像在看一段未被完整记录的异常数据。我想要弄清楚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我一直记着你,但后来我发现,原来,自己其实根本不是在搜集什么科学分析数据。”

她转过头来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仍然平稳,平稳得近乎倔强。

“我不想假扮了。”

白芊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她的双手还撑在石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坦白的事,“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给我一个答复。我知道你和林薇——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来插队的。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日出的光终于越过了地平线,从城市尽头的灰白色天边溢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那些模糊的屋顶被阳光一层一层勾出轮廓,晨雾开始变薄,街道上的树和车流从灰暗中浮上来,整个城市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

城市边缘的河流被晨曦照亮,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穿城而过。

远处,几架战斗机在朝阳的光圈里变成几个小小的黑点,尾迹在天空中拉出淡白色的长线。

太阳照常升起,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被风吹散的发梢上,落在那双因为使劲忍住泪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那是太阳,是照常升起的太阳!

白芊从口袋里伸出手,无名指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一小截皮筋,就着风把散掉的马尾重新扎好,动作利索。

她的声音仍然很小: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但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好像总能在别人还没开口之前就知道他需要什么。我很清楚地记得你在图书馆里突然问过我巴斯托涅保卫战的史实。实际上我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你会对那战史感兴趣,你是我唯一没有藏好的东西。”

她说完,看了一眼那棵山茶花树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把背靠在石栏杆上,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她的肩膀微微松开,像把一件背了很久的沉重东西轻轻搁在脚边。

“这句话不说出来,我会后悔一辈子的。”白芊把头别向一边,仍望着逐渐金亮的城市,声音极低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想假扮了。”

白芊把头靠在聆蹇肩上,闭上了眼睛。眼眶里的潮湿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流到羽绒服的肩部布料上,在尼龙表面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泪珠。

她只是闭着眼睛,任那些泪水流下来,流在冷风和晨曦里。

白芊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也许那种一直被她压抑着的感情,第一次跳出来占领了整个脑海,把她这些年独自爬山、独自熬夜做实验的习惯,还有独自对谣言装作不在乎的记忆,冲击得溃不成军。

原来这就是挡不住的感觉。

她父亲现在已经老了,爬不动山了。而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爬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