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山看起来很近,但爬起来才知道有多远。每一步都要陷进深深的积雪里,每爬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很久。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稀薄得让他头晕目眩。
但他没有停。
银狼一直跟着他。有时候在前面带路,有时候在后面等他,有时候蹲在他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舔他冻僵的手指。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有耐心。
但它就是有。
爬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爬了。只是机械地抬脚,落下,抬脚,落下。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里只有前面的雪。
然后,忽然,脚下一空,他摔进一个雪坑里。
雪很深,深到几乎把他整个人埋住。冰冷刺骨的雪灌进衣领,灌进袖口,灌进靴子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脚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了。
他躺在雪坑里,望着上面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天很蓝。
蓝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跟着爷爷上山砍柴。想起爷爷死后,他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屋里。想起那天晚上,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摸黑去偷隔壁王婶家的红薯。
想起王婶发现他时,骂他的那些话。
“没爹没娘的东西!”
“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不如死了算了!”
他那时候八岁,站在王婶家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婶骂够了,把红薯抢回去,“砰”地一声关上门。
他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钻进被窝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第二天,他照常上山砍柴。
活着,他只是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要活到哪里去,但就是活着。
后来他长大了。离开村子,四处流浪。给人砍过柴,挑过水,扛过货,什么都干过。有时候能吃饱,有时候饿肚子。有时候有地方睡,有时候只能蜷在墙角,听着野狗的叫声熬过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找。
只是在走。
一直走。
走到哪算哪……
直到现在,他躺在这个雪坑里,望着那一方蓝得不真实的天。
银狼的脸出现在坑沿上。
它低头望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着急。不是担心,是一种更深的、像在等什么的东西。
林凡望着它。
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它等了八百年,等一个替辛回来的人。”
“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才能走到这里。”
他慢慢抬起手,抓住坑沿上的雪。
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
银狼后退几步,给他让出位置。
他爬出雪坑,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银狼走过来,舔了舔他的脸。
他侧过头,望着它。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走吧。”他哑声道。
他撑着爬起来,继续往上走。
不知道爬了多久。
忽然,他发现脚下的雪变薄了。
再往上,雪渐渐没了,露出黑色的岩石。那些岩石嶙峋锋利,像刀山一样,稍不小心就会划破皮肉。
他小心地踩着岩石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攀。
银狼比他灵活,在他前面跳来跳去,偶尔停下来等他。
终于,他攀上最后一块岩石,站在一片平台上。
平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边缘是万丈悬崖,悬崖下是云海。平台中间,有一块巨石。
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盘腿坐着,像一尊石像。他身上落满了雪,雪上又落了尘,尘上又落了雪,一层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散落在肩上,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雪。
林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银狼慢慢走过去,在那个人面前停下,仰头望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那个人没有动。
很久。
然后,那只落满了雪的手,慢慢抬起来。
很慢。
慢到像过了一百年。
那只手抬起来,覆在银狼额上。
林凡看见,那双阖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是温的。
就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
那双眼睛睁开时,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骤然止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天地间的呼吸一并按住。
林凡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冷——虽然冷确实已经浸透了骨髓。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向银狼,望了很久。
然后慢慢移开,望向他。
林凡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不是那种被审视的、被打量的看透。是那种——你站在雪地里,雪慢慢融化,露出下面的泥土,露出泥土下的石头,露出石头下的根。
那双眼睛就这么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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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到他无处可躲。
望到他不想再躲。
然后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林凡看见了。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等到已经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却终于等到了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你来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