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儿盯着那张纸,眼睛慢慢地亮了。
“你说的‘科学的养法’,是什么养法?”
德林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传统的养蚕,是一家一户,用簸箕,在家里养。养得少,费人工,蚕容易得病,茧子大小不一。”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方框,“我想的办法,是把养蚕从‘户养’改成‘工厂养’。建专门的蚕房,叠层式的架子,一层一层,每层放蚕匾。温度、湿度、通风,都控制好。桑叶切碎了喂,定时定量。蚕沙及时清理,消毒防病。”
王聪儿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方框和箭头,若有所思。
“叠层式……一层一层?那能养多少?”
“一季,一千亩桑园的叶子,能养五百张蚕种。一张蚕种出两万五千条蚕,五百张就是一千二百五十万条。”德林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王聪儿听得头皮发麻。
一千二百五十万条蚕。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都没有这么多。
“这么多蚕,谁养?”
“人。”德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王帅,山上有三万多弟兄,其中一半是女人。女人养蚕,比男人心细。挑一千个手脚麻利的,专门养蚕。不种地,不打仗,就是养蚕。每月发工钱,按产量分红。”
王聪儿站起身来,望着山坡上那些野桑树,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军师,你说的这些,要多少本钱?”
“不多。”德林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建蚕房、买蚕种、制蚕匾、添置工具,三千两足够了。李芝兰的二十万两,拿出三千两来,九牛一毛。”
王聪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干。”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一千名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女人就被选了出来,在大巴山南坡的一片平地上,开始建蚕房。
蚕房的设计是德林画的图——他毕竟是文科生,没学过建筑,但见过的现代化养蚕厂房图片不少,依样画葫芦,画了个大概。四排长条形的房子,坐北朝南,屋顶开天窗,墙壁留通风口,地面铺石灰防潮。每排房子里面是五层的木架,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像是一座巨大的书架。
王三槐带着三百个木匠,日夜赶工。大巴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松木、杉木、柏木,砍下来就能用。锯子声、斧头声、锤子声,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像是在演奏一首雄壮的交响乐。
伍儿消沉了几天后,心情也慢慢平复了。是啊,虽然王聪儿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可她也才二十出头的女人,她的一生,太苦了,现在有个男人能站在她的身边,自己应该高兴。
只是,一想到那个人是德林,所以心里还是像针扎的一样。
王聪儿可没觉察出来这些,她派伍儿去管蚕房,一千个女人都归她管。这丫头虽然脾气火爆,但做事认真,心细如发,管起人来比那些大老爷们儿强多了。
“赵林,哦不,军师,”伍儿站在蚕房工地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皱着眉头,“你说的这个‘叠层式’,上面的蚕匾怎么够得着?”
德林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架子上比划了一下:“最上面一层的蚕匾,站在地上够不着,所以要配凳子。每个人配一张高脚凳,喂上面的蚕的时候站上去,喂下面的蚕的时候蹲下来。凳子要稳当,不能晃,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伍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还有,”德林继续说,“蚕房里的温度要控制好。太冷了蚕不长,太热了蚕得病。春天还好办,夏天热了怎么办?”
伍儿愣住了。她养过蚕,用的是老法子,簸箕放在堂屋里,热了就开窗,从来没想过“温度控制”这种事。
“挖地窖。”德林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剖面图,“在蚕房下面挖地窖,夏天的时候从地窖抽冷气上来,冬天的时候烧炭盆加温。地窖要通风,不能闷,否则蚕会死。”
伍儿看着地上那幅图,眼睛慢慢地亮了。
“军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德林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知道的那些东西,放在两百多年后,是农村妇孺皆知的常识。可在这个时代,在川东的大巴山上,这些东西就是天书。
伍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忽然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记东西,耳根有些发红。
蚕房建了十天,赶在清明之前完工了。
四排房子,每排二十间,一共八十间。每间蚕房里摆着五层木架,每层能放十张蚕匾,八十间蚕房加起来就是四千张蚕匾。一批养五百张蚕种,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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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兰从重庆府买来的蚕种也运到了。五百张蚕种,装在竹篓里,用棉布包着,一路上小心伺候,生怕闷死了、冻死了、颠簸死了。郭贵亲自押运,带了二十个护卫,一路不敢停,三天就从重庆赶到了大巴山脚下。
德林在山脚下接的货。他打开竹篓,抽出一张蚕种纸,放在阳光下看了看。蚕卵密密麻麻地附着在纸上,颜色灰白,大小均匀,没有发霉、没有干瘪、没有异味——是上好的蚕种。
“李老爷有心了。”德林合上竹篓,朝郭贵拱了拱手。
郭贵板着脸,没有说话。他对德林和影子仍然一肚子火,但李芝兰吩咐过,不许得罪这个人,他只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