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梨花负气返师门 丁山悔悟急追赶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个人影总入梦来。梦见他阵前英姿,梦见他雪山相救,梦见他红袍加身,与自己交杯共饮……

“薛丁山,你可知我在此受苦?”她喃喃,又自嘲一笑,“知道了又如何?你心中,终究家仇为重。”

却说薛丁山一路快马加鞭,七日后抵达终南山下。

但骊山老母宫乃仙家洞府,若无引路,寻上十年也难觅其踪。他在山中转了三天,衣衫刮破,干粮将尽,却连个道观都没见着。

这日黄昏,他坐在溪边饮水,忽听林中有人作歌:

“红尘痴儿女,山中糊涂仙。问君何处去,云深不知年。”

薛丁山精神一振,循声寻去,见一老樵夫坐在石上喝酒,身旁放着柴担。

“老丈请了。”薛丁山拱手,“敢问老丈,可知骊山老母宫在何处?”

老樵夫眯眼看他:“你找老母宫作甚?”

“寻我妻子樊梨花。”

“樊梨花?”老樵夫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负了她的薛丁山?”

薛丁山面红耳赤:“正是在下。前日种种,皆是我错,此番特来请罪。”

老樵夫哼道:“梨花那丫头回山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师尊座前跪了三天三夜。你小子倒好,现在才来!”

薛丁山跪地:“求老丈指点迷津!”

老樵夫见他情真,叹道:“罢了,念你诚心,指你一条路。从此往西,见千年古松左转,遇白猿右转,逢瀑布直上,可见一道石门。能不能进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薛丁山再三拜谢,依言而行。

果然见古松、白猿、瀑布,最后来到一座石壁前,壁上有门形痕迹,却无门环把手。

他叩壁高呼:“薛丁山求见骊山老母!求见妻子樊梨花!”

连呼九声,石壁无声。

薛丁山不气馁,跪在石门前:“老母不见,丁山便跪到见为止。”

一日,两日,三日。

山中风雨无常,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纹丝不动。

第三日夜里,石门终于开了条缝,一小道童探出头:“你就是薛丁山?”

“正是。”

“师尊说,樊师姐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薛丁山叩首:“请仙童转告梨花,她一日不见,我跪一日;一年不见,我跪一年。此生不见,我跪死在此。”

小道童撇嘴:“你们这些人,就会说狠话。等着!”

石门又闭。

又过一日,石门再开,这次出来的却是苏怜星。

薛丁山大喜:“怜星姑娘!你怎在此?”

苏怜星眼圈微红:“将军回山后,我放心不下,求李元帅准我来此照料。薛元帅,你……何苦呢?”

“梨花她……可好?”

“不好。”苏怜星摇头,“回山后不言不语,每日不是练剑就是打坐,瘦了许多。前几日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梦中还唤你的名字。”

薛丁山心如刀割:“让我见她一面,只见一面!”

苏怜星犹豫:“师尊有令,不准你入山。但……今夜子时,将军会到后山温泉沐浴疗伤。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塞给薛丁山一张地图:“按图走,莫要让人发现。记住,你只有一炷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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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感激不尽:“怜星姑娘大恩,丁山永记!”

子夜,月隐星稀。

薛丁山按图潜入后山,果见温泉氤氲,一人白衣散发,背对而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正是樊梨花。

他屏息靠近,离三丈时,樊梨花忽然道:“怜星,是你么?”

薛丁山不敢答。

樊梨花转身,水汽朦胧中,见他站在月下,先是一怔,随即变色:“你……你怎么进来的?”

“梨花,我……”薛丁山上前一步。

“站住!”樊梨花抓起岸上衣袍披上,跃出温泉,长剑已握在手中,“薛丁山,你擅闯骊山禁地,可知该当何罪?”

“死罪也罢,只要见你一面。”薛丁山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痛如绞,“梨花,你瘦了。”

樊梨花剑尖颤抖:“与你何干?薛元帅请回,否则休怪梨花剑下无情!”

薛丁山忽然跪下:“梨花,我知道错了。错在不该疑你,错在不该固守家仇,错在不该辜负你深情。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寒江关前,你问我‘一命抵一命,还不够么’,我现在答你:够了。我祖父的命是命,你父亲的命也是命,你的深情更是无价。我不该让死人困住活人,更不该伤你至深。”

他解下天问剑,双手奉上:“此剑随我征战多年,今日交予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樊梨花看着那柄剑,想起他曾用此剑指着自己,心中一痛:“薛丁山,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能抹平的。”

“我知道。”薛丁山抬头,眼中泪光闪烁,“所以我来求你,用余生弥补。你不原谅我,我就在山下结庐而居,日日守候;你永不见我,我就等一辈子。梨花,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好么?”

山风过处,梨花纷落。

樊梨花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染霜的鬓角,想起他连日跪在石门外的执着,心中一软。但寒江关的惨状、他拔剑相向的绝情,又涌上心头。

“你……先起来。”她收剑,转身,“此事容我想想。三日后,你再来。”

薛丁山大喜:“你肯见我?”

“见与不见,到时再说。”樊梨花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颤抖,“现在,立刻离开。若被人发现,我也保不住你。”

“好,好,我走。”薛丁山起身,深深看她一眼,“梨花,保重。”

他按原路返回,步履轻快许多。

樊梨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轻叹一声。

这时,树后转出一人,正是骊山老母。

“师尊。”樊梨花忙行礼。

老母微笑:“心软了?”

樊梨花低头不语。

“软了好。”老母抚她长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能诚心悔悟,千里追来,可见情深。只是梨花,你要想清楚:若再跟他走,前路依然坎坷。家仇虽解,国事难平,沙陀尔未擒,吐蕃未灭,寒江关三万军民的血债未偿。你与他,还要经历多少磨难?”

樊梨花抬首,目光渐坚:“弟子不怕磨难,只怕……真心再被辜负。”

“那就试试他。”老母道,“三日后,你如此这般……”

她在樊梨花耳边低语一番。

樊梨花听完,面露难色:“这……是否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