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部吐露惊天秘 璇玑身份初现端

周峻率斥候营北去第三日,寒江关落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把营帐、旗杆、马道都洇成深灰色。帅帐前的积水洼里,漂着几片泛黄的落叶,被风推着打转。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已有两个时辰。

他看的是白虎关的城防图。论弓仁闭关三日,斥候回报,关内每日早晚炊烟如常,并无异动。太过正常,反显得蹊跷。

樊梨花从帐外进来,解下淋湿的斗篷,递给亲兵。

“还在看?”

“嗯。”

她走到他身侧,望着舆图上标注的每一处隘口、每一道壕沟、每一个箭楼的位置。

“论弓仁在等。”

薛丁山点头。

“等突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

突厥的使者已入寒江关地界三日,却迟迟不来大营,只派了个小校传话,说“可汗使者水土不服,需休整数日”。休整是假,观望是真。突厥人在等——等唐军与吐蕃分出胜负,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老将军呢?”薛丁山问。

“去斥候营了。”樊梨花道,“说是要亲自挑几个好手,给周峻当副手。”

薛丁山微微一怔。

程咬金那日宴上醉得东倒西歪,第二日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只嚷嚷着“昨晚那酒烈,老子的斧法没给众将露一手,可惜了”。李元芳告诉他刺客的事,他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那小子是薛帅旧部?老子当年还跟他喝过酒!”

此后三日,程咬金往斥候营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唉声叹气。

“那周峻,话太少。问他当年安市城的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薛丁山没有接话。

他知道周峻为何话少。

二十年——从安市城的血火,到玉门关外的荒漠,再到突厥王庭的鞭痕——那些事,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说出来,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疼得人喘不过气。

“报——”

帐外传来斥候的通报声。

薛丁山抬头:“进。”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单膝跪地:“禀元帅,周队正率斥候营归来,已至营门外。”

薛丁山眼神一凝。

三日。比预计早了一日。

“传他进来。”

片刻后,周峻掀帘而入。

他身上甲胄沾满泥浆,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在帐中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周峻,交令。”

薛丁山打量他片刻:“早回一日,可有收获?”

周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帐中——除了薛丁山、樊梨花,还有两名亲兵、一名书吏。

薛丁山会意,挥了挥手:“退下。”

亲兵与书吏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三人。

周峻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元帅,末将此行,探得的不是白虎关的军情。”

薛丁山眉头微动:“那是何事?”

周峻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极复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埋多年的恐惧。

“元帅可知,”他一字一顿,“鬼谷璇玑,是何人?”

薛丁山心头一震。

樊梨花手腕间的乾坤圈微微一亮。

“你说。”

周峻深吸一口气。

“末将在突厥王庭为奴三年,曾见过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人每年来王庭一次,从不与突厥贵族同席,只单独面见可汗。每次他来,可汗都会屏退左右,只留几个最心腹的护卫。有一年,可汗饮酒过量,与那人争执,末将在帐外远远听见一句——”

周峻望着薛丁山,目光幽深如井。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你。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特勒,如今倒摆起可汗的架子了。”

薛丁山瞳孔骤缩。

二十年前。

长安。

突厥可汗彼时尚是特勒——那是突厥宗室的称号,位在可汗之下,相当于大唐的郡王。

一个能在二十年前见到突厥特勒的人,必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那人如今竟在鬼谷——那个从不涉足红尘、只收留孤儿的鬼谷——

“你可看清那人的脸?”薛丁山沉声问。

周峻摇头。

“他从不在白日现身。每次来都是深夜,戴着斗笠,遮得严严实实。末将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中等身量,不胖不瘦,走路微跛。”

他顿了顿。

“但末将记得一件事。”

“何事?”

“那人走后,可汗曾对亲信说了一句话。”

周峻一字一字复述:

“他说,那个汉人,是本汗见过最狠的人。他狠起来,连自己的——”

周峻顿住。

薛丁山盯着他:“连自己的什么?”

周峻缓缓道:“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

帐中一片死寂。

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

薛丁山脑中轰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