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孟鹤年一言不发,将整句划掉。笔锋一转,又指向“茶饭难安”。

周既明手里还剩半块糕。

第二道墨线落得比头一道更快。

笔尖最后停在“爱得深沉”四字上。孟鹤年盯了一会儿,神色有些为难:“在下替鳏夫写续弦帖,曾用过近似的话。”

周既明捻掉指尖的糕屑,神色坦然:“情意原是相通的。”

第三道墨线也落了下来。

好好的三行字添了三道黑疤。周既明端详一阵,见“资质庸钝,治县无方”仍端端正正留在纸上,心便放回去一半。

他在那八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无妨,主旨还在。”

孟鹤年这才瞧见压在纸角的来信。他读完“擢迁在望”,原本拧紧的眉头慢慢松开,又很快拧得更紧。

孟鹤年将来信压回纸角:“东翁是要借‘治县无方’四字,自请留任?”

周既明把新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栖山地瘠、库空、水旱未绝、盗贼未靖。骤然擢用我这样的庸才,岂不误国?”

孟鹤年将笔横搁在砚台上:“今年所谓匪患,只丢了两只鸡。罗九成追第二拨贼时,人家连裤带都跑掉了。”

周既明抬眼看他:“抓干净了么?”

孟鹤年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没有。”

周既明把新纸又往前推了一寸:“那就是未靖。”

孟鹤年闭了闭眼,认命般另铺一张纸,先写下“开仓平粜,民赖以安”。墨迹未干,周既明已经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后半句。

周既明的指尖仍压着后半句:“换成‘仓中存粮遂薄’。”

孟鹤年的眉心又皱了起来:“平粜本有成例,岂可倒书为过?”

周既明把剩下的半块蜜糕咬去一角,眼睛仍落在纸上:“只写事实。”

孟鹤年看他一眼,到底没再争。他将市井渐盛写成“百姓多离田入市,昼夜争利”,又把修渠灌田落成“耗费钱粮,仍未尽绝水旱之忧”。写到结尾,他的笔在“处置无方”前停了停,一滴墨在纸上慢慢涨圆。

周既明把纸推回去。

孟鹤年只得落笔:“臣才疏识浅,处置无方,实难胜繁剧。”

周既明从头读过,满意点头:“还是孟先生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