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拿筷子指了指附页:“这样便对了。我的名字再缩两行。”
“可以。”严复礼夹起一绺已经泡散的面,“只是你治下捕快能拿人,匠人能做事,连后院丫头都能算清一文灶钱。呈上去以后,朝廷兴许会问,这个县令究竟是无能,还是会用人。”
周既明刚夹起来的那绺面,又滑回了浅褐色的汤里。
当夜,城南脚店来了一名年轻客人。
他穿青布袍,只带一只旧箱,自称姓沈,来栖山收几笔旧账。掌柜问他住上房还是通铺,他先问哪间最便宜,又最安静。
“便宜和安静只能挑一样。”掌柜拨着算盘,“后厨旁八文,半夜剁骨头;东头新糊窗纸的十六文,能睡个整觉。”
沈见微排出八枚铜钱:“后厨那间。”
掌柜收钱时,他像个初来做买卖的人,顺口问了粮价和最便宜的早饭,又问:“这两日,可有府里来人查考绩?”
算盘珠停了。
沈见微看见掌柜抬眼,便接着指了指门外尚未散尽的货车:“在下见县里客商多,怕遇上官差封路,旧账更难收。”
“冬货集刚散,哪里都挤。”掌柜重新拨动算盘,“前日县令陪两个外地客问房,我把订牌一亮,人家便退了。官差没封路,县令也没抢房。”
“县衙穷,市面倒兴旺。”
掌柜哼了一声:“县衙穷是县衙的事。我们开店的若也穷,谁给他交税?”
沈见微没再追问。他进了后厨旁的小屋,把旧箱横在门后,才取出夹在箱底的几页抄件。
严复礼离府前,周既明今年先送到的自陈已经入了收文簿。沈见微出发前调过抄件,连同今年的商税、库账和刑案摘报一并带来。纸上是“盗贼未靖”“百姓多离田入市,昼夜争利”,城门里却是订满的客房和不肯腾屋的掌柜。
他在两句话旁抄下客栈订牌的日期和掌柜原话,末尾只写了“待核”。
后厨“咚”地落下一刀,笔尖在“待核”二字上拖出半寸墨尾。
沈见微吹干墨迹,又添了一行:明早,先去最便宜的早饭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