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不自然地并拢下垂,头颅低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神明面前低头忏悔。
“呃……”
胃里一阵痉挛。秦烈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不是因为尸体,他见过比这恶心一百倍的尸体。
而是因为这个姿势,这个该死的角度,甚至绳结的打法,都和三年前老鬼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闲杂人等,请立刻离开中心现场。”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雨噪中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金属质感。
秦烈直起腰,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眯起眼睛看过去。
尸体下方的防水布上,蹲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也很冷,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她手里拿着一只记号笔,正在尸体下方的地面上做标记。
“我是秦烈。”秦烈声音嘶哑。
女人站起身,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示范。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秦烈一眼,目光在他满是泥点的裤腿和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
“我是苏浅浅,省厅派来的法医顾问。”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但依然清晰有力,“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请你退到五米之外。你的呕吐物可能会污染我的现场。”
秦烈没理会她的警告,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那具尸体:“死亡时间?”
苏浅浅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不专业的行为很反感,但她还是看了看手中的记录板:“根据尸僵程度和尸斑分布,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昨晚11点到凌晨1点之间。具体要等解剖。”
“死因?”
“颈部索沟深且闭锁,舌骨骨折,颜面部青紫肿胀,有点状出血。”苏浅浅指了指尸体的脖子,“典型的机械性窒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衣着整齐,指甲缝隙无皮屑残留。初步迹象符合‘自缢’特征。”
“自缢?”秦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你管这叫自杀?”
“我是法医,我只相信尸体告诉我的事实。”苏浅浅的语气毫无波澜,“死者脚下的凳子高度与悬挂高度吻合,绳结是活扣,可以自己完成。除非找到他杀的确凿证据,否则从法医学角度,这就是高度疑似自杀。”
“放屁!”
秦烈暴怒地吼了一声,指着尸体背后的手,“这种反绑姿势,普通人根本做不到!还有那个绳结,那是水手结的变种,那是用来捆猪的!”
“如果是长期练习瑜伽或者柔韧性极好的人,完全可以做到。而且绳结并没有复杂到单人无法完成。”苏浅浅冷静地反驳,甚至拿出强光手电照向尸体的袖口,“请不要用你的臆想来干扰鉴定。”
秦烈感觉脑子里的血管都要炸了。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说得也许在技术上没错,但直觉——那该死的、救了他无数次的野兽直觉——在疯狂尖叫:这是谋杀!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冲上去把尸体放下来的冲动。
他需要证据。
在这个只讲证据的法治社会,直觉就是个屁。
秦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暴戾暂时被一种极度的专注所取代。
这是他的天赋。或者是某种诅咒。
当他想看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摄像机。
周围的一切——雨滴的轨迹、风吹过塑料布的颤动、地面上每一个脚印的深浅——都在他脑海里定格、放大、重组。
雨是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力5级。
尸体悬挂的位置正下方是水泥地,积水很少。
如果有人想看着他死,必须站在一个既能看清全貌,又能避开码头监控死角,还能躲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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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的目光越过尸体,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漆黑的环境。
集装箱。龙门吊支柱。废弃的保安亭。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离尸体悬挂点大约十米外的一堆生锈的钢管后面。
那里有一处低洼地,上方有一块斜伸出来的铁板,正好可以挡雨。
秦烈抬脚就往那边走。
“你要干什么?那是缓冲区,还没勘查完!”苏浅浅在身后喊道。
秦烈充耳不闻。他走到那堆钢管前,蹲下身。
地上的积水很浑浊,泥沙翻滚。
暴雨几乎冲刷掉了所有的痕迹。
如果是普通警察,看一眼就会走开。
但秦烈没有。他像只猎犬一样凑近地面,脸几乎贴到了泥水上。
在浑浊的泥水中,有一抹极不显眼的白色。
那是一个半截烟蒂。
因为被雨水泡发,已经散开了,烟丝随着水流微微摆动。
秦烈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用镊子(他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将那半截烟蒂夹了起来。
“这是什么?”苏浅浅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秦烈举起证物袋,借着远处的警灯光亮观察。
“软中华。只有大概两厘米长,烟嘴上有明显的牙印,说明抽烟的人当时很焦虑,或者这就是他的习惯。”秦烈指着烟蒂断口,“你看这个切口,这不是被人扔在地上的,也不是踩灭的。断口呈现爆炸状,烟丝外翻,这是被手指弹飞落入水中的特征。”
苏浅浅眯起眼睛:“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工人留下的。”
“这里荒废了三年,最近的工期记录是上个月。”秦烈冷笑一声,“但这根烟蒂的过滤嘴还没有完全发黄,入水时间不会超过24小时。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悬挂在上面的死者:“那个死者,你看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没有任何烟熏痕迹。再看他的脸色,虽然发紫,但鼻翼两侧有长期的慢性红肿,这是重度过敏性鼻炎或者哮喘的特征。这种人,绝对不会抽烟。”
苏浅浅愣了一下,她刚才确实注意到了死者的鼻翼特征,但还没来得及联想。
“死者不抽烟,现场却有新鲜的烟蒂。而且这个位置……”秦烈站起身,背对着钢管,视线正好穿过缝隙,直直地对着那具摇晃的尸体,“是整个码头欣赏这场‘献祭’的最佳观众席。”
“看不见的第三人。”苏浅浅低声说道,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慎重。
“不,不是第三人。”秦烈将证物袋塞回口袋,眼神变得阴狠,“是凶手。”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尸体下方。这一次,苏浅浅没有拦他。
秦烈仰起头,看着那具在风中如同钟摆一样的尸体。
雨水顺着死者的发梢滴落,砸在他的脸上。
“把他放下来。”秦烈命令道,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