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秦烈眯起眼睛,“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怕那个‘老师’。”苏浅浅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陈建国是个传统的知识分子,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承认自己杀人是为了女儿复仇,这符合他的逻辑闭环,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但如果要让他承认,自己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一个被操控的傀儡……这就击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秦烈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
“那就帮他把这层遮羞布撕下来。”
审讯室里很冷。
空调的风口正对着陈建国,吹得他那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微微颤动。
秦烈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一屁股坐在陈建国对面。
他没有拿笔录本,也没有开执法记录仪,只是把那个装有半瓶淡黄色沉淀物的证物袋,轻轻放在了桌子中间。
“陈老师,”秦烈身子前倾,那股混合着雨水和汗味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极具压迫感,“化学反应是不会撒谎的。二硫化碳,白磷,KNX系统的反向协议。这一套组合拳,漂亮,真的漂亮。”
陈建国死死盯着那个证物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是,”秦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我在想一个问题。你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中学化学老师,虽然懂化学,但那个德国进口的智能家居系统,它的底层代码是用德语写的,而且那个漏洞是三个月前才在极客论坛上被曝光的零日漏洞。你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是怎么知道这玩意儿的?”
陈建国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是我……是我自学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自学?”秦烈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那是技术科刚刚恢复的陈建国电脑浏览记录,“这半年来,你上得最多的网站是‘家长帮’和‘高考资源网’。唯一的异常流量,是连接到了一个境外的洋葱路由节点。陈老师,还要我继续说吗?”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秦烈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凑近了陈建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诱导,又像是在威胁:
“赵天霸刚才在学校里差点把你活剥了。如果不是我们,你现在已经在海里喂鱼了。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不,陈建国,你被人耍了。那个人利用了你的仇恨,利用了你的手,让你去杀人,而他呢?他在幕后看戏,看着你家破人亡,看着你变成杀人犯。把你女儿用生命换来的清白,变成了这团恶心的杀人凝胶!”
“别说了!别说了!”陈建国突然崩溃了,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小桌板,发出咚咚的闷响,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那张苍老的脸,“不是利用……他是帮我!只有他愿意帮我!你们警察不管,法律不管,只有‘牧师’听到了我的祷告!”
“牧师?”
苏浅浅和秦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烈伸手按住陈建国乱动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对方瞬间动弹不得:“谁是‘牧师’?”
陈建国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
过了许久,他才颓然地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
“我不知道他是谁……”陈建国喃喃自语,“半年前,我在暗网的一个自杀互助论坛上发泄……我想死,但我恨,我恨赵大伟那个畜生毁了我女儿,还逍遥法外。就在那时候,私信响了。”
“ID叫‘牧师’?”
“对。他说,死亡是最懦弱的逃避,复仇才是神圣的洗礼。”陈建国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多好的文笔啊……就像是在布道。他没有问我要钱,也没有要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只是听我倾诉,然后一点点地教我。那个配方,是他给的;那个智能家居的后门程序,是他发给我的。他说,这叫‘净化的火焰’。”
“你们怎么联系?”苏浅浅插话道,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询问病情。
“加密邮箱。阅后即焚。”陈建国低垂着头,“每次都是单线联系。最后一次联系是……昨天晚上。我做完了一切,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作业完成了’。”
“他回了什么?”秦烈追问。
陈建国颤颤巍巍地举起被铐住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袋。
“他说,这是一场盛宴,不能没有收据。”
秦烈眼神一凛,立刻起身,戴上手套,从陈建国的贴身口袋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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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黑色的卡片。
材质很特殊,摸上去像是某种磨砂的金属,冰冷,沉重。
卡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暗红色的、用某种特殊颜料绘制的图案——那是一张张开的、满是獠牙的巨口,正在吞噬着自己的尾巴。
那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乌洛波洛斯,衔尾蛇。
但在蛇的腹部,用极细的金色线条,勾勒出了两个汉字,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那是蛇身上的鳞片。
——暴食。
“暴食……”苏浅浅看着那张卡片,瞳孔微微放大,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脑门,“七宗罪。”
“为什么是暴食?”秦烈盯着那个狰狞的图案,感觉这张卡片有些烫手。
“赵大伟……”陈建国的声音轻得像鬼魂的呢喃,“牧师说,赵大伟不仅仅是强奸犯。他贪婪,无度。他不仅仅玩弄女性,他还吞噬了那些女孩的家庭,吞噬了她们的希望,吞噬了所有美好的东西来填补他那令人作呕的空虚。他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猪。所以,他必须死于‘火炉’,像烤乳猪一样被净化。”
秦烈感到一阵反胃。
这不仅仅是变态,这是一种将犯罪仪式化、神圣化的极端狂热。
“那个‘牧师’,还说了什么?”秦烈厉声问道。
“他说……”陈建国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说,这一顿只是开胃菜。海港市的罪人太多了,宴席……才刚刚开始。”
审讯室外,技术侦查科的负责人张亮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冲了过来,差点撞在玻璃上。
“头儿!苏姐!有发现!”
秦烈把卡片封进证物袋,扔给苏浅浅,大步走出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