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猛地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光芒,死死压住了秦烈的咆哮,“警队经不起这种丑闻!海港市的老百姓经不起这种恐慌!你是想告诉全市人民,掌管刑侦的副支队长是个杀人犯、是黑帮的走狗吗?!”
秦烈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度的愤怒和不甘。
但他知道,林国栋说得对。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所谓的“大局”。
在这个充满了灰色的世界里,黑与白的界限有时候不得不为了某种秩序而变得模糊。
马德才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给他披上一层烈士的皮,能保住整个警队摇摇欲坠的公信力。
“那老鬼呢?”秦烈咬着牙,声音颤抖,“老鬼的血就白流了吗?”
“正因为老鬼不能白死,所以你必须活下来,继续查下去。”
林国栋走到秦烈面前,蹲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秦烈,你的停职处分撤销了。从现在起,重案组还是你的。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只要不涉及到对外公布的丑闻,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林国栋拍了拍秦烈满是泥浆的肩膀,站起身,挥了挥手:“收队!把伤员送医院!”
秦烈看着林国栋远去的背影,拳头狠狠砸在泥水里。
他恨这种妥协。
但他更清楚,只有穿着这身皮,手里握着那把枪,他才有资格去猎杀那些真正的怪物。
“行了,别把伤口崩开了。”
苏浅浅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那个变形的银色手提箱。
她带着那副被雨水打湿的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可能存在的指纹,将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翻开。
“除了账本和通讯记录,这里面还有个东西。”
苏浅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
她从箱子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黑色的、做工极其考究的卡片。
那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暗红色的、仿佛用鲜血描绘的图案——一个骑着狮子、长着公牛头颅的恶魔剪影。
“阿斯莫德。”秦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之一,代表‘色欲’。”
“马德才最后说的就是这个?”苏浅浅翻开邀请函。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时间和地点,以及一行花体英文:
The Masquerade of Desire(欲望假面舞会)
时间:三天后,晚20:00
地点:海港市维多利亚公馆
而在邀请函的背面,附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宾客名单草稿。
借着警车的车灯,秦烈扫了一眼那张名单。
那一瞬间,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名单不长,只有二十几个人。
但每一个名字,都是海港市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当红的流量女星、地产界的鳄鱼、掌握着半个城市物流命脉的航运大亨……甚至,还有几个经常出现在法制新闻正面报道里的“杰出青年”。
马德才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是受邀者?还是……这仅仅是他用来保命的另一张底牌?
“这不仅仅是一个宴会。”苏浅浅合上邀请函,眼神冰冷,“心理学上,这种封闭式的、带有宗教隐喻的集会,往往是群体性癔症和集体犯罪的温床。马德才说这是‘艺术品’,说明那个所谓的‘教父’,把这些人都当成了他的颜料。”
雨终于停了。
凌晨的海港市空气格外通透,远处CBD的摩天大楼像是一片璀璨的钢铁森林,在夜色中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秦烈坐在警车的后备箱盖上,终于从一个好心的特警那里借到了个打火机。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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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窜起,点燃了那支有些受潮的香烟。
尼古丁顺着肺泡进入血液,稍微缓解了神经的刺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目光落在了腿上那份摊开的、已经有些发黄的“703”档案原件上。
那是三年前卧底行动的原始记录。
在那份密密麻麻的嫌疑人关系网图谱的最边缘,在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有一个名字被当时的老鬼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之前看复印件的时候,这一页是缺失的。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那个名字并不起眼,甚至在当年的卷宗里只是作为一个“外围咨询顾问”出现过一次。
特聘犯罪心理学讲师:高文远
秦烈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名字,指尖有些发白。
记忆的大门轰然洞开。
他记得这个人。
当年他在警校进修时,高文远是客座教授。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
他的课座无虚席,他讲起犯罪心理侧写时那种如同解剖手术般精准而优雅的语调,曾经是无数年轻警员崇拜的对象。
高教授总是说:“想要抓住魔鬼,你必须先理解魔鬼的优雅。”
谁能想到,那个在讲台上教导他们如何维护正义的导师,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学生批改论文的长者,竟然被老鬼列为了那个黑暗帝国的核心嫌疑人。
秦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在这座城市里最高的建筑——海港金融中心。
如果没记错的话,高文远现在的公开身份,是着名的慈善家,也是那里顶层的座上宾。
“原来是你。”
秦烈眯起眼睛,眼神中的迷茫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在丛林深处终于嗅到了猛兽气味的兴奋与森寒。
那张巨大的、笼罩在海港市上空的黑色蛛网,他终于摸到了最边缘的一根丝线。
“苏法医。”秦烈掐灭了烟头,跳下车,尽管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干什么?”苏浅浅正在把那个证物箱密封。
“回去准备一下。”秦烈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三天后,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看看这场所谓的‘艺术’,到底是用什么颜料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