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刺耳的警笛声在雨夜中像是一把要把天空撕裂的锯子。
车轮卷起地面的积水,把黑色的泥浆甩在路边的护栏上。
张亮把油门踩到了底,警车的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时速表早已超过了一百四。
后座上,秦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的左手被那条从王冕工作室顺出来的破领带死死勒着,但鲜血还是浸透了布料,顺着指尖滴落在橡胶脚垫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张亮身上那股因为极度紧张而散发出的汗臭味,以及窗外钻进来的潮湿雨气。
痛觉正在复苏。
之前肾上腺素飙升时被屏蔽的疼痛,此刻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掌骨。
每一次心跳,左手掌心那个被穿透的伤口就跟着剧烈跳动一下,牵扯着整条手臂的神经。
但他没吭声,只是用右手从兜里摸出一包被雨水泡得皱皱巴巴的烟,想抽出一根,却因为单手操作不便,把烟盒捏扁了。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伸过来,接过了烟盒。
苏浅浅坐在他旁边。
她身上披着张亮的警用执勤服,里面还是那件被割破的病号服。
她的脸色比秦烈还要难看,那是失血过多加上精神受到强烈冲击后的惨白。
她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敲出一根烟,递到秦烈嘴边,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根叼在嘴里。
“你也抽?”秦烈微微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尼古丁能收缩血管,虽然对伤口愈合不利,但在这种情况下能提供短暂的镇静作用。”苏浅浅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火苗。
她凑过去先给秦烈点上,火光照亮了她那双冷静得有些过分的眸子。
“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有些生疏地吐出一团烟雾,呛得咳嗽了一声,“我需要压一压胃里的恶心感。”
秦烈看着她,嘴角扯动了一下:“王冕那地方确实恶心。不过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更糟。”
“我知道。”苏浅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在展会上动手,说明他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极其自负的表演型人格障碍者。这种人不在乎死多少人,只在乎有多少观众。”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一片混乱的警戒线外。
海港市国际会展中心。
这座平时象征着城市繁荣的巨型玻璃钢结构建筑,此刻就像是一头在雨夜中发光的巨兽。
巨大的A馆穹顶灯火通明,但那光亮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惨白的诡异。
警戒线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数百名衣着光鲜的市民正像无头苍蝇一样从各个出口涌出来,尖叫声、哭喊声、寻找亲人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几个满脸是血的保安正试图维持秩序,但瞬间就被恐慌的人潮冲散了。
“我是市局重案组秦烈!”秦烈推开车门,把证件甩给负责外围封锁的一个民警,“里面什么情况?”
那民警是个生面孔,显然是被这阵仗吓懵了,看到秦烈那只裹着血布的手,哆哆嗦嗦地敬了个礼:“秦、秦队!排爆组已经进去了,但是在门口就被拦住了!雷组长说……说情况太复杂,不敢硬闯!”
“让开!”
秦烈没废话,把还没抽完的烟扔在积水里踩灭,一头钻进了警戒线。
苏浅浅紧跟其后,她扔掉了那件宽大的执勤服,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会展中心A馆内部。
就在五分钟前,这里还是一场名为“伊甸园”的高端花卉艺术展。
空气中本该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和花香,但现在,这股香气变得甜腻得令人作呕,仿佛是为了掩盖某种更底层的腥臭。
展厅角落的一个景观台后面,实习记者小雅正蜷缩在两块装饰用的太湖石夹缝里。
她的高跟鞋跑丢了一只,精心打理的发型也乱了,脸上挂着不知是谁蹭上去的血迹。
她的手里紧紧抓着那台专业摄像机。
刚才人潮拥挤时,她被推倒在这里,慌乱中误触了直播按钮,并且卡住了锁定键。
镜头正对着展厅的正中央。
现在,这个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从几百人瞬间飙升到了三十万,弹幕快得根本看不清。
屏幕前的观众和现场的小雅一样,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慑得失去了语言能力。
展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展台,上面铺满了从荷兰空运来的黑色郁金香。
在花海的中心,耸立着那棵传说中的镇馆之宝——“千年迎客松”。
它有着苍劲扭曲的枝干,针叶翠绿欲滴,姿态呈现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张力,仿佛在向着天空怒吼。
如果离得远,这确实是一件夺天地造化的盆景杰作。
但现在的镜头拉近了。
那根本不是树皮。
那灰褐色的、充满褶皱的表层,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了下面惨白细腻的肌理。
在那粗壮的“树干”分叉处,赫然嵌着一颗仍在转动的眼球。
小主,
那眼球周围的“树皮”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眼轮匝肌在生理性地收缩。
小雅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她看到那棵“树”的枝叶在动。
并没有风。
那是树在发抖。
“滋……滋……”
此时,展馆内原本播放着舒缓古典乐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各位来宾,还有正在看直播的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响彻整个大厅,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愉悦。
“我是本次展览的园丁,梁德森。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打断大家的雅兴,但我必须纠正一个错误。你们眼中的美,太肤浅了。”
随着声音落下,秦烈和苏浅浅已经冲到了A馆的正门口。
一个身材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蹲在门口的一根承重柱旁,手里拿着各种检测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