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章看着张泽青白交加的脸,心里那股堵了二十多年的郁气,竟借着这股劲儿翻涌上来。
他下了轿子,亦步亦趋逼近张泽,声音陡然提了起来,带着文人骂人的刻薄劲儿:“本县如何,更轮不到你一个九品主簿来评头论足!朝廷设官分职,上下尊卑自有定数,你今日敢当众疑上官、蔑朝廷命官,明日是不是就敢反了天?!”
他越说越顺,方才的慌乱全没了,反倒全是掉书袋的底气:“本县念你初犯,又是一时失言,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律法。但你记住,朝廷名分,不可僭越;上官威严,不可轻犯。再有下次,本县便直接行文府衙,按律参你个【以下犯上、诬告本官】的罪名,到时候,你且去知府大人面前分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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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全扣着律法和名分,半分私怨都没露,只占着一个“理”字。张泽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躬身拱手,刚要认错,忽然反应过来了,不对啊,他还没说这女儿怎么来的啊!一上来噼里啪啦甩出数条律法,险些给他唬住了!
张泽哼笑一声:“大人对我朝律法融会贯通,下官佩服,可大人……如何证明,您就是周德明周大人呢?”
孟怀章心里一紧,那户籍册上不都写了,他还要怎么证明。
“张大人,”金三娘下了轿子,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举手投足竟当真有几分官家太太的端庄模样,她看了一眼方才让自己刮目相看的孟怀章,不紧不慢道:“靖元三年,我家老爷协助朝廷缉拿谋逆重犯,这事……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可大人知道,那谋逆重犯是在哪被抓到的吗?”
“听说是平阳县。”
听到平阳县三个字,苏廿九把眼睛张开了一条缝,她瞧见萧七屏气凝神,眉头紧蹙,抿紧唇线。
“没错,是平阳县的济善堂。”
苏廿九轻抽一口气,暗暗捏紧了拳头。
似乎感受到苏廿九紧绷的状态,萧七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双目紧锁,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来滚去。
“济善堂收留了不少战孤,逆贼为了不被人发现踪迹,残忍屠杀了济善堂的孤儿,我家老爷紧赶慢赶,还是去晚了……”
说着,金三娘怅然地叹了口气,回身看了一眼轿子里的苏廿九,“只剩她还有一口气……我们老爷慈悲心肠,收养她做女儿,如今反倒成你们这帮人往他身上泼脏水的理由,哎……”
说着,金三娘捏着帕子虚掩口鼻,委屈地小声抽泣。
当年那件事可不是秘密,她既然敢说出来,应该做不得假。
众人纷纷面露赧然,一道道审判的目光纷纷投向张泽,连隋青云也跟着抬起袖子抹眼泪。
“周大人,当真是慈悲心肠啊!吾辈皆该奉您为楷模啊!”
“是啊!周大人,您可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啊!”
张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彻底下不来台了,他忖了片刻,撩起袍子,扑通往孟怀章面前一跪,语气诚然道:“周大人,是下官愚钝,下官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下官日后定然尽心辅佐大人,让清溪县更加繁荣昌盛!”
他这一跪,感染了其他人,那些个原本看好戏的衙役,跟插秧似的纷纷往地上一跪,慷慨激昂地表忠心。
“属下定当忠心侍奉大人左右!”
孟怀章在一声一声的恭维中渐渐迷失了自我,嘴角洋溢着得意忘形的喜悦。
这就是做官的好处吗?
这就是做官的感受吗?
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啊!
哪怕……哪怕只有一瞬,死不足惜啊!
马车辘辘驶进县衙侧门,绕过大堂前的青石板院,停在一道黑漆木的宅门前。那是一座与衙门仅一墙之隔的三进院,收拾得整整齐齐。
“周大人今日先暂且安歇,下官就不便打扰了,明日,下官在衙门等候大人处理政务。”
孟怀章一边“嗯,啊”地点头,一边四处打量,嘴巴微微张开,完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苏廿九依旧装晕,死乞白赖地挂在萧七后背,萧七一脸不豫,却是配合地虚虚扶着她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