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光。
沈宴睁开眼时,视野中的画面在晃动,过了好几息才稳定下来。
头顶是石砖砌成的拱顶,砖缝中填着暗灰色的灰泥,有几块砖已经松动,露出后面漆黑的空隙。墙壁上挂着青铜灯盏,里面燃着鲛油,火苗不大,但很稳定,在墙面上投下温暖的黄光。
空气中有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他动了一下,右臂传来一阵温热的钝痛。
他低头看去——右臂上的渊影纹路还在,但被一层银白色的药膏覆盖了。药膏看起来很粗糙,像是用石臼现捣出来的,里面还夹杂着未完全碾碎的草药碎末。纹路边缘的紫黑色正在变淡,像是那股侵蚀的力量被压制住了。
“醒了?”
声音很苍老,还带着沙哑。
沈宴猛然坐起身——起得太猛,眼前一黑,他按住额头缓了数息才恢复。
密室的另一个角落,靠近墙根,坐着一个身穿破烂制服的老者。
守夜人的制服。虽然已经破得快看不出原样——袖口磨成了布条,领口脱线,前胸有大片黑色的血迹——但左胸上那个暗红色的标志还在,是守夜人北境分舵的纹徽。
老者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肩上,脸上布满刀刻一样的皱纹。他的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眼睛还清明,正注视着沈宴。
他的左腿齐膝断裂,断口处用布条紧紧扎着,布条上渗出发黑的旧血。
“我是守夜人北境哨兵,”老者说,声音像是在喉咙里磨过才出来的,有些费力,“老徐。十年前被派到这里暗中监视万骨坑,三年前被影教发现,打断了腿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嘴角牵出一个笑来,但那笑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没想到今天还能救一个人。”
沈宴没有说话,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胸口。
血影印还在,绳子系得很紧,玉印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祖宗牌和镇狱令在腰间的暗袋里,鼓鼓囊囊的,没有丢。但曾祖父的旧信和那块青铜残片散落在旁边地上——大约是从裂开的外袍口袋里掉出来的。
他松了口气,将那些东西一一捡起来,抖掉灰尘,重新收好。
老徐没有催促,安静地等他做完这些,然后从身边拿起一只陶碗,抖着手递过来。
“喝了。”
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汤面上漂浮着细碎的药材残渣,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混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你那第三层功法练得太急,”老徐说着,声音低了一些,“经脉差点断了。这药能先把伤势压住,等出去后再找人给你好好治。”
沈宴接过药碗,手指碰到陶碗时感受到温度——是热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药汤很苦,苦得舌尖发麻,但入腹后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扩散开来,像是干涸的河道终于迎来了水流。他干脆仰头一口气喝完,将空碗放在地上。
接过药碗时,他注意到老徐腰间的守夜人令牌。
木质,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的编号很浅——是那种打了很久的烙印,字迹几乎快要被磨平。但那编号的数字还是能看清楚的:拾柒。
十七号。
守夜人的令牌编号按照加入时间排,号码越小,资历越老。十七号意味着——老徐是守夜人还在初创阶段就加入的元老。
沈宴多看了那令牌一眼,但没有问。
“谢谢前辈的救命之恩。”
“别急着谢。”老徐摆了摆手,将空碗拿回来,放在身边,“救你不是白救的。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一直在等一个能带着消息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