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将这些话也听了进去。阿彪不蠢,甚至很聪明——知道怎么与警察周旋,知道如何在夹缝中钻空子。这种人最难对付:有脑子、有经验的惯犯。
车子平稳行驶。云舒在脑中绘制地图:西郊出发,往南,右转,左转,遇交警。过卡口后左转,直行至今。她努力回忆转弯的角度与次数,试图定位自己的位置。
没有地图,没有参照,只有耳朵捕捉的零碎信息和身体感知的方向变化。这些线索太模糊,但她必须记住——这是她仅剩的武器。
车速再次减慢,像是在狭窄道路上行驶。
“彪哥,前面有集市。”光头说,“路边都是摊子,挤不挤得过去?”
“挤过去。”阿彪道,“这种地方最安全,人多眼杂,没人注意一辆面包车。慢点开,别剐蹭到人。”
车速降至极低。车外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三轮车的喇叭。嘈杂、混乱、充满生机。那些声音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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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外面的人正在买菜、讨价、牵着孩子过马路。而她正被运往地下手术室,等着被人挖掉眼睛。
同在一片天空下,同一时刻,有人在天堂,有人在地狱。
车子缓缓穿过集市,人声渐远,车速重新提起。云舒将“集市”刻入脑海。从交警卡口到集市,行驶不到二十分钟,说明集市离卡口不远。她在心中将这两点连接。
“彪哥,上县道了。”光头说,“路况好了,要不要换车牌?”
“找个没人的地方换。再开两公里,有个废弃加油站,在那儿停。”
两公里。云舒记下。三四分钟后,车速减慢停下。引擎熄火,车门打开,阿彪和光头下了车。后备箱没开,但能听到他们在车外的对话和金属碰撞声——在换车牌。
“旧牌照收好,别扔。到了地方统一处理。”
“明白。彪哥,这娘们儿在后备箱里老实不?要不要看一眼?”
“看什么看?”阿彪不耐烦,“她能翻出什么浪?手脚捆死,嘴堵眼蒙,就是只腌好的螃蟹,动不了。赶紧换完走,天黑前必须到。”
后备箱盖依旧没开。车门关上,引擎重启,车子继续前行。
云舒张着嘴,被布团撑开的牙关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喉咙干如砂纸打磨,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胃里空空,从昨晚至今未进食,只有被灌入的营养液在翻涌,酸腐气不断上涌,又被布团堵回。
她开始感到冷。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从体内渗出的寒意——失血、饥饿、恐惧、绝望,一点点抽走她的体温。她在后备箱里蜷缩发抖,牙齿咬住布团发出细碎摩擦声。
长命锁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她身上唯一还有温度的东西。她把意识集中在那点温热上,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念念。她在心中默念。念念念念念念。
每默念一次,都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火柴。微弱、短暂、转瞬即逝,但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记住,就还没有输。
车子再次减速,这次是转弯。右转——云舒记下。车身倾斜约三十度,转弯半径不大,应是一条窄路。转弯后路面变得颠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取代了之前的沙沙声。
上了碎石路。她默默记下。车速降至约三十公里,颠簸频繁,说明路况很差。可能是山路,也可能是通往偏僻之处的岔路。
“彪哥,快到了吧?”光头问。
“还有二十来分钟。”阿彪看了眼手机,“前面那座山看见没?半山腰那栋白房子就是。林小姐上个月刚买的,周围两公里没第二户人家。隐蔽。”
半山腰。白房子。方圆两公里无人。
云舒将这些信息刻进骨头。
车子开始爬坡,引擎轰鸣声加大,车速进一步降低。车身左右摇晃,云舒在后备箱里翻滚,肩膀膝盖反复撞击箱壁。她能感觉到车子正沿蜿蜒山路向上,每一个弯道都让她在车厢里滑动,铁链绳索摩擦皮肤,磨出血痕。
“这路太陡了。”光头抱怨,“面包车爬得费劲。”
“慢点开,别熄火。”阿彪说,“到了地方有你们歇的。林小姐说了,今晚手术做完,每人多加两万辛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