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确的“十”字,出现在她眉骨之下,眼窝之侧。然后是左眼,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十字。
墨水微凉,渗入皮肤。云舒感到那两道十字,像烧红的铁,烫进了她的灵魂。这不是手术标记,这是死刑犯脸上的刺青,是所有权彻底移交的印章,是她的眼睛——她看世界的窗户——被正式宣判剥离的终审判决书。
“位置确认。”郑医生直起身,随手将笔扔回推车,麻醉方案用全麻,术中眼睑扩张器固定,环钻直径按林小姐要求的尺寸准备。注意保护角膜缘干细胞,确保移植后……”
小主,
“够了!”
云舒猛地闭上眼,又强行睁开。嘶哑的声音从她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我只问最后一遍……”她盯着郑医生,用尽全身力气,问出那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的眼睛……是不是明天,就要被你们挖走了?”
郑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缓缓抽出了一张折叠的纸。他蹲下身,将那张纸在云舒面前的地面上,轻轻展开,抚平。
那是一份格式标准的《角膜移植手术知情同意书》。
患者(供体)姓名栏,是空白的。
家属签字栏,是一个她熟悉到骨髓里的签名——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曾在她无数个旧梦里被温柔临摹。
沈默言。
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颜色。
只剩下那个签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心脏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搅动。
她以为经历了背叛、囚禁、殴打、得知念念和张嫂的真相后,不会再有什么能让她更痛了。
她错了。
原来,由你最珍视过、深爱过的人,亲手、冷静、正式地在将你推进深渊的判决书上签字,这种痛,是凌迟的最后一刀,是信仰彻底崩塌的轰然巨响。
“接受现实吧。”郑医生站了起来,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显得缥缈而不真实,“沈先生以家属身份签署了同意,林小姐是受捐方。在这个地方,这份文件,就是法律。手术明早八点。你最好配合,免得我们采取强制措施。”
他对麻醉师偏了下头:“走。下午来注射术前针。告诉阿彪,看好了,最后十二小时,不能出任何岔子。”
轮子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铁门开了,又关上。“咔哒”一声反锁,将一切隔绝。
地下室重归死寂,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云舒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那排长明灯。灯光惨白,在她此刻异常清晰的视野里,晕开一圈圈毛刺般的光晕。她能看到灯管两端发黑的钨丝,能看到水泥顶每一条龟裂的纹路,能看到铁链上每一片斑驳的锈迹,能看到自己手背上蜿蜒干涸的、像地图上绝望河流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