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道阻且长

维奥莱特刚刚从病房的盥洗室出来,还没坐到床上,庞弗雷夫人就从办公室走出来,手上拿着一瓶补血药剂。维奥莱特乖乖接过那瓶泛着铁锈味的深红色补血药剂,微微蹙眉忍着那股怪味一饮而尽。

“恢复得不错,斯诺小姐。”庞弗雷夫人细致地检查了维奥莱特腹部和肩胛处,最后利落地抽出魔杖,将那缠绕了几层、已经有些松散的绷带彻底剪断撤下,“只要不再去碰那些危险的爆炸实验,你明天傍晚就能出院了。记住,这两天不要做剧烈运动。”

“谢谢您,夫人。”维奥莱特如获大赦,右手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失去绷带的束缚,肩膀出奇的灵活。她抓起魔杖,对着校袍上那些狰狞的破洞和口子施展了一个娴熟的修复如初,同时用清理一新清除了血迹。随着细小的纤维自动交织重组,那件亮黄色的校袍重新变得平整如新,仿佛昨日的惨烈从未发生,维奥莱特这时候又庆幸她没缝制符文了,有炼金符文的袍子单单用个修复如初可补不好。

然而,当庞弗雷夫人的背影越过她,径直走向另一侧那道始终紧闭的隔壁帘幕时,维奥莱特的指尖猛地僵住了。

“莱姆斯,感觉好些了吗?该喝药了。”庞弗雷夫人的声音虽然低,但在寂静的早晨依然清晰。

维奥莱特的大脑嗡的一声——她刚刚醒来和西弗勒斯说话时,根本没有施展闭耳塞听!

这意味着,刚才那些关于“预言家”、“喜欢莉莉”,以及最后那句几乎是剖开灵魂的“我也喜欢你”,全都被隔壁那位感官敏锐的狼人先生听了个正着。

维奥莱特保持着整理领口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一座石雕。她甚至能想象到帘子后面卢平此时那种尴尬到极点的表情。

她以为昨天就已经经历过社死了。但今天显然还有新的惊喜等着她。她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补一个昏迷咒,好跳过这个令人窒息的清晨。

维奥莱特转过身,呆呆地坐在床沿,双眼无神地盯着地板上石砖的缝隙,仿佛只要她足够专注,就能在那儿钻出一个容她遁逃的地洞。

直到一阵带着淡淡肥皂香气和微凉药草味的风停在她面前,维奥莱特才微微回神。收拾一新、神清气爽的西弗勒斯站在她身前,他显然仔细打理过那头漆黑的长发,发丝不再油腻,苍白的脸部轮廓在晨光下柔和了许多。他眼中那抹由于一夜没好好休息而产生的疲惫早已褪去,现在的他眼里,是几乎能将人溺毙的、小心翼翼的甜蜜。

西弗勒斯极其自然地伸手牵起了维奥莱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问道:“怎么了,维奥莱特?庞弗雷夫人说你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吗?”

维奥莱特僵硬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满含情愫的黑眸,心中又是酸软又是绝望。她颤抖着抬起手,带着西弗勒斯的手一起,指尖颤巍巍地指向了侧后方那个挡得严严实实、甚至因为庞弗雷夫人在里面走动而微微晃动的蓝紫色帘子。

西弗勒斯凝固了。作为一名刚刚用冷水激荡过心神的天才,他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思维跳跃能力。他猛地想起,刚才他们在那儿互诉衷肠的时候,空气中似乎……确实少了那层能隔绝声音的魔力屏障。

西弗勒斯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古怪。

他在意识到听墙角者的存在是掠夺者的一员后,脑海中首先升腾起的是扭曲的快意。他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维奥莱特·斯诺是属于他的,尤其是掠夺者那帮自大成狂、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蠢货。让那些一直试图将小薇从他身边“拯救”走的狮子们尽早知道真相,不仅是他的胜利,更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但是,这绝对不代表他愿意让这些人听到他和小薇的表白现场。他那些阴暗、卑微又灼热的心思,在被这些人旁听到时,只剩下了让他头皮发麻的羞耻感。

“他……”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他一直醒着?”

维奥莱特欲哭无泪地垂下头,声音细如蚊呐:“我想……以狼人的听力,他甚至不需要特意清醒,就能听清我们……在讨论的所有事。”

帘子后面,原本正在喝药的卢平动作明显地僵了一下,紧接着传出一阵剧烈的、试图掩饰尴尬的咳嗽声。庞弗雷夫人严厉的叮嘱声随即响起:“慢慢喝,莱姆斯!你的呼吸又不顺畅了吗?”

维奥莱特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松开握着西弗勒斯的手,转过身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双肩微微颤抖,发出一阵无声且绝望的呐喊。如果可以,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原地炼成一块毫无知觉的石头,或者干脆被庞弗雷夫人再灌下一打高效安眠药剂,直到隔壁的人忘记今天早晨发生的每一句话。

西弗勒斯看着那个陷进枕头里、像只受惊过度的小獾一样的女孩,那股针对卢平三人的、咬牙切齿的快意瞬间被无措所取代。他僵硬地坐在那张窄小的木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不安地抓紧了袍子。他想伸手碰碰维奥莱特,想安抚她崩溃的情绪,可手伸到半空却生生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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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狂地搜寻着关于“合理触碰”的界定,却发现自己贫瘠的社交经验里除了粗鲁的推搡就是满含杀意的对峙。这种更进一步的、被赋予了“喜欢”含义的肢体接触,对他而言比熬制一份最高等级的魔药还要晦涩难懂。他不知道抚摸她的脊背或是握住她的肩膀是否会显得过分冒犯。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那种有些滑稽的、悬而未决的姿势,在那片尴尬的空气里,守着一个埋头逃避现实的女孩,以及帘幕后那个拼命压抑呼吸声的狼人。

庞弗雷夫人终于在帘子后面完成了对莱姆斯的晨间检查。在两人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蓝紫色的帘子被一只温柔的手拉开,庞弗雷夫人端着托盘从中钻了出来。

听到动静的瞬间,西弗勒斯像是被火灼伤了一般,猛地收回了那只在半空中悬而未决的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维奥莱特也如同受惊的兔子,迅速从枕头里抬起头,强撑着坐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