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老街区一处窄巷口的阴影里。西弗勒斯跟着维奥莱特和埃德蒙穿过一条狭窄的、铺着陈旧地砖的暗巷,绕到了公寓的正门。
这栋建筑有着伦敦老建筑特有的灰暗色泽,公寓前厅空间局促,摆着两台沉重的拨盘式电话机。掉漆的前台柜台后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备用钥匙和各色维修工具,一位戴着老花镜、背脊有些佝偻的管理员正靠在旧皮椅里打盹。听到动静,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和埃德蒙父女俩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又好奇地把目光投向了穿着旧衬衫、身形清瘦的西弗勒斯,笑呵呵地打趣道:“埃德蒙,刚刚探亲回来就又要待客啦,这是谁家的孩子?”
“是啊,来伦敦游学的晚辈,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埃德蒙拍了拍西弗勒斯的肩膀,语气自然得如同介绍自家的孩子。
他们走向那台老式的栅栏电梯。电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电梯厢内角落里放着一把不知落了多少灰的木凳,那是属于早已消失的电梯操作员的位置。埃德蒙耸了耸肩解释道:“自打我和多琳搬进来,这位置就空着了。管理费实在涨得太离谱,大家宁可自己拉动摇杆也不愿花冤枉钱雇人。”
电梯缓缓爬升,终于在四楼停住。两道电梯门还没拉开,一股极其诱人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浓郁的奶香,柠檬方糕沁人心脾的清甜,以及油脂在高温下激发出的烤鸡的焦香。
拉上电梯外层的铁栅栏门后,维奥莱特欢呼一声,朝前跑去,率先推开了那扇漆着淡胡桃色的木门。埃德蒙紧随其后,一边随手挂起外套,一边回头招呼道:“别拘束,西弗勒斯,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西弗勒斯向前慢慢挪动了几步,站在门口。门内温暖的光线与厨房里传来的炖菜的咕嘟声,让他这位习惯了阴暗地窖的人有一刹那的恍惚。他看向客厅,一位中年妇人正坐在窗边的电话机前,侧影与维奥莱特如出一辙,连鬓角的弧度都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的,是的,旅途确实很累人,不过那里的风景真的很美。”多琳手里握着听筒,语调温柔,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当看到那张站在门口的年轻脸庞时,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热情的微笑,向着话筒那端又嘱咐了几句:“那就约好明天见了,罗丝,回聊。”
挂断电话,多琳利落地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衬衫、显得有些单薄的少年,琥珀色的眼中只有长辈特有的慈爱和亲切。
“你好,西弗勒斯。”她微笑着伸出手,动作落落大方,“我是维奥莱特的妈妈,多琳。很高兴见到你,孩子——你本人可比照片上还要帅气。”
西弗勒斯有些手足无措地伸出手,与多琳轻轻相握。他低着头,嗓音干涩却极力保持着礼貌:“您好,多琳。承蒙款待,实在抱歉,我……我来得有些仓促,没能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
“喔,胡说,我怎么会问一个孩子要什么见面礼,何况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多琳笑吟吟地抽回手,顺势指了指刚刚从小卧室出来的维奥莱特,“特别是考虑到你在学校里帮了这丫头那么多忙,她的好成绩肯定离不开你的辛苦指导。好了,快请坐,点心马上就好了,听小维说你喜欢吃柠檬方糕,我多做了一份,专门为你准备的,回头你带回去吃。”
维奥莱特拿着从隐蔽街带回来的药剂店邮购目录,看着西弗勒斯如临大敌的样子,在一旁笑得肩膀发抖,她跳过来挽住母亲的胳膊,还不忘把目录塞到西弗勒斯怀里:“妈妈,你是不知道他早上听到要来吃晚饭那副样子,简直紧张得像是要去参加巫师决斗,对手是邓布利多教授的那种,他的背都快僵成一块板子了。”
“维奥莱特!”西弗勒斯低声警告了一句,耳尖再次泛起了熟悉的、令人懊恼的红晕。
“这是有礼貌的表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皮猴子似的呢。” 多琳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又看向西弗勒斯,“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在圣芒戈那种地方,连空气都带着压力,我也去过两次,能想象你一个孩子独自在那有多不容易。多亏有你陪着你母亲,相信我,你妈妈一定很开心、很欣慰有你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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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勒斯抿着薄唇,看向正在厨房里咕嘟作响的炖锅,目光在缭绕的蒸汽中变得有些恍惚。他沉默了片刻,才用有些晦涩的声音回答:“这没什么,这只是……我应该做的。”
“你真的很懂事,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不过既然来家里了,就暂时忘掉不愉快的事吧。”多琳柔和地打断了他的沉思,从角桌拿起一条叠得整齐的干毛巾递给他,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去洗个手,和小维玩一会吧。晚饭没那么快,不过下午茶点心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好。”
西弗勒斯礼貌地点了点头,接过那条干毛巾,转身走进洗手间。当他走回客厅时,埃德蒙正靠在厨房门口,与多琳低声交谈着。多琳时不时提一些要求,埃德蒙就会自然地递过一个放在高处碗橱的餐盘,或者用一记无声咒,挪开灶台上那口正翻腾着浓郁香气的炖锅。
维奥莱特早已在沙发上摊开那份邮购目录,见他过来,立刻向里挪了挪位置。
“快来,西弗,”她指着邮购目录上的花体字,“这写的是阿齐兹·布兰奇弗洛尔药剂铺,我早上提起过的隐蔽街的魔药店,也是欧洲最大最齐全的魔药材料商店——正规的那种。”
西弗勒斯坐在维奥莱特腾出的位置,看着她翻开印着繁复花纹的封面,纤细的手指顺着目录分区划过。维奥莱特一一指着每一行字和他解释:“这里是常规的成品魔药,这里是处理过的草药切片,再往后是动物材料。都是法语,有一些不太好认。不过有几项法国特产的魔药原材料我都帮你勾好了,旁边写了注释。”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目录尾页的夹页中抽出一张质感厚实的名片,递到西弗勒斯手中,“这是店主的私人联系方式。除了销售目录,他们也长年累月在尾页的收购清单上寻找缺少的材料和稳定的供应商。如果以后你有意出售上面的魔药,可以直接寄给这位夫人,我和店主的女儿也混熟了,买材料通过私人猫头鹰,不经过商铺,也能省点税。”
西弗勒斯接过名片,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浮雕般的字体。他静静地听着维奥莱特轻快地讲解,目光不经意间越过她的肩头。客厅噼啪作响的壁炉,被各色布料堆满的缝纫机,单人沙发旁高高一堆法语、车辆、神奇动物的书籍,厨房埃德蒙和多琳来回走动的身影,这些景象,与他梦境深处关于家的模糊剪影慢慢重叠在一起。
不多时,多琳端着刚出炉的点心走了出来。柠檬方糕的表面焦黄酥脆,撒着薄薄一层柠檬皮碎和白色糖粉。此外,还有一盘肉松饼,香气厚重而浓郁。
西弗勒斯拿起一块方糕,指尖感受到那微烫的温度。咬下一口,那熟悉的、带着细微酸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和他此前从维奥莱特那里尝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埃德蒙也坐到单人沙发上,随手拿起一块肉松饼,看了一眼那份邮购目录,语气带上了几分揶揄:“说真的,西弗勒斯,你现在在老吉格斯那儿可是出了名的‘神秘魔药大师’。我上次去药房买月光草,老吉格斯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打听了好久这位我引荐的隐世大师到底是谁,那态度,我还以为是我是司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