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莱特重新坐回了餐桌旁。她将那份《石像鬼之吼》翻了过来,有些好奇地浏览着其他版面。她刚刚看第一页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右下角有豆腐块大的介绍,写着“尼可·勒梅专栏‘炼金术谜题解明’”(Le Coin de Nicolas Flamel - Les énigmes de lAlchime résolues)。
还没等她翻到指引的页数,客厅紧闭的窗户玻璃上突然传来“笃笃”的轻响。
维奥莱特合上报纸,快步走到窗前。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掀开一角厚重的防光窗帘,透过被雨水糊得斑驳的玻璃窗,看到一个熟悉的黑色毛茸茸身影正缩在狭窄的窗台上,湿漉漉的羽毛紧紧贴在身上,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正不满地瞪着室内。
是乌头回来了。
维奥莱特心头一喜,赶紧伸手拉开插销,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放这只在暴雨和宵禁中穿行的小家伙进来。
等维奥莱特关好窗户、拉好窗帘回头的时候,乌头已经非常不客气地停在了厨房碗柜顶端,一只翅膀朝肉干的方向扑腾了一下。
维奥莱特轻声念动咒语,温热的微风从魔杖尖端徐徐吹出,将乌头身上那一层湿得不成样子的黑色羽毛烘得蓬松暖和。随后,她翻出肉干,乌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极其熟练地顺势往下一扑,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好啦,知道你辛苦了。”
维奥莱特一边将肉干掰碎,细细地喂进乌头那张尖尖的小嘴里,一边放轻脚步回了卧室。乌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满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维奥莱特将它小心地放回了树枝栖架上。原本在上面打盹的信使听到动静后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看清是乌头这个熟悉的家伙后,便重新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胸羽里,一动不动了。
这时,主卧那边的门被打开,埃德蒙手里拿着一套洗得有些褪色但十分干净的旧棉质睡衣走了出来,那是他年轻时穿过的。他走到盥洗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西弗勒斯,我把睡衣挂在门把手上了。可能稍微有点大,不过材质很软和。”
听到里面低低的一声回应后,埃德蒙才转身朝维奥莱特的卧室走来。他倚在门口,看着正仔细用温水帮乌头擦拭爪子的女儿,神色有些温和也有些凝重。
“小维,”埃德蒙低声叮嘱道, “明天我要去上班。部里的日常运转不能停,出了这事可能会更忙。你就好好待在家里陪着多琳。你妈妈是个普通人,今天被电视上的新闻吓得不轻。有你在家里看着,不管是外面再发生什么爆炸,还是有麻瓜警察上门,我心里都能踏实不少。”
维奥莱特转过身,对父亲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放心吧,爸爸。我会照顾好妈妈的,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家里吃的东西也够,连杂货店都不用去。”
埃德蒙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转身回了客厅。
没过多久,忙碌的盥洗室空了下来。多琳拉着维奥莱特在次卧并排睡下,而主卧里迎来了两个略显尴尬的室友。
埃德蒙和西弗勒斯各占着一张单人床。主卧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街灯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暗线。
空气里有些过于安静,只剩下外面偶尔划过夜空的警笛残音。
“咳,”埃德蒙在黑暗中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有些僵硬的气氛,开玩笑地说道,“西弗勒斯,去年夏天去森林露营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忍受了两天我的呼噜声。看来这次你的运气更糟——足足翻倍。”
西弗勒斯平躺着,双手规整地搭在腹部,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你并不打呼噜,埃德蒙。至少去年露营时没有。你只在半夜偶尔说一句梦话,我也听不太清是什么。”
“是吗?”埃德蒙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那条线,“那肯定是梦到那些不省心的神奇动物了,或者在梦里和某个不讲理的妖精扯皮。”
笑声渐渐落了下去,卧室里又恢复了平静。埃德蒙看着身侧这个过分安静的少年,眼见气氛好不容易轻松了一点,在黑暗中温和地开口:
“西弗勒斯……晚上在客厅里,你说的那些对麻瓜的话,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因为今天发生了袭击,一时义愤说的气话?”
西弗勒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黑色的眼睛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中,叫人看不清神色。
“其实,巫师和麻瓜,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有区别。”埃德蒙的声音平缓而厚重,带着一个过来人的宽容,“他们和我们一样,有好人,有坏人,性格迥异。而且麻瓜有时候也有巫师完全不具备的优势。比如——巫师可造不出来我的莫里斯米纳尔,也做不出客厅里那台能实时传输画面的电视机,不是吗?”
西弗勒斯在被窝里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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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琳,还有伊万斯一家,他们都是麻瓜。”埃德蒙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柔和,“我们周围那些每天早上跟我们打招呼的街坊邻居,也全都是麻瓜。他们平日里都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人也都很不错,对不对?西弗勒斯,我明白你的看法。在很多巫师眼里,那些报纸和电视上每天都在上演的战争、抢劫和暴行,确实让麻瓜看起来全是邪恶的坏蛋。但很大程度上,这其实是因为麻瓜的人数实在太庞大了。”
说到这里,他翻了个身,侧卧着看向西弗勒斯的床铺。
“巫师毕竟人太少了。实际上,如果我们真的坐下来仔细算一算,你会发现黑巫师在巫师群体里的比例,可能比麻瓜里坏人的比例还要高呢。”
西弗勒斯盯着天花板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没从这样古怪的麻瓜统计学角度去思考过两者的关系,不禁在黑暗中低声问了一句:
“麻瓜……有那么多人吗?”
埃德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似乎对少年的不解感到十分有趣:“当然,西弗勒斯。这可是一个庞大得超乎你想象的数字。就拿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来说,光是不列颠,就有将近五千六百万个麻瓜。如果把目光投向整个世界,现在的麻瓜人口大概已经达到了四十亿。”
“但是,不列颠的巫师有多少?即使算上那些隐居在各个角落不愿登记的,也绝对不会超过十万人。而放眼全球,巫师的人口也少得可怜。”
在少年的沉默中,埃德蒙耐心地解释道:
“所以,你可以试着这样去想。假设坏人在所有人群里的比例是万分之一——那么在英国,麻瓜中的坏人就会有五千六百个;而在英国巫师里,这个比例折算下来,大概只有十个坏人。如果你光看报纸上的报道,五千六百个和十个相比,确实会让你觉得麻瓜的坏人多得数不胜数。但这其实只是庞大基数带来的错觉,并不是因为麻瓜这个群体本身比巫师更邪恶。”
西弗勒斯平躺在被窝里,手指在柔软的棉被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些冷冰冰的、巨大的数字在他的脑海里缓缓盘旋。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少了几分先前的尖锐,“我以后思考……会注意这些数学问题的。”
埃德蒙彻底放下心来,他往枕头上靠了靠,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好。其实不单是你,有时候我也得多从麻瓜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这方面小维就做得很好,比我有悟性。我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还要受到多琳的指责和‘殴打’,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黑暗中,西弗勒斯抿嘴微微笑了一下。
“她的思想确实很成熟,”西弗勒斯轻声开口,“一年级的时候,她就能说出很多连高年级学生都未必能想明白的大道理。我有时候……有点好奇她以前是怎么成长的。”
“噢,关于这个,我和多琳其实真的没对她进行过太多说教。” 埃德蒙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从小就很懂事,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些什么,总是能自己明白很多道理。不瞒你说,有很多事情,反而是小维说出来之后,我才猛然转过弯来的。她三四岁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说话做事像个十多岁的孩子了。这一路走来,她根本就不用我和多琳操心什么,我们倒像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的父母。我猜她完美继承了我的智商和多琳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