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对赌的成绩单

赵里正来的时候,带了个伴。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个村里的老农。三个老农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王全、孙铁匠的爹孙老头、还有村南头的老周。三个人的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八十岁,王全六十二,孙老头五十七,老周六十一。他们的皮肤是同一种颜色,被太阳晒了几十年以后的深褐色,像是树皮被烤过以后的颜色。他们的手也是同一种形状,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泥,洗不干净,像是泥已经从指甲缝渗进了骨头里。

赵里正带他们来,不是让他们来,是让他们来。三个老农是村里最有种植经验的人,他们的判断在村民眼里比任何人的话都重,他们说好就是好,他们说不行就是不行。赵里正带他们来,等于是在对赌的裁判席上安排了最权威的三个人。

沈青禾站在试验田旁边等他们。

试验田在自家那亩三分地边上,巴掌大的一小块,大约两步宽三步长,位置在她刻意选的靠水渠一侧,水渠近,灌溉方便,但同时也在风口上,风口对麦子出苗有压力,她选择风口位置是为了证明改良种法在不利条件下也能胜过旧法。

这块试验田她种了改良小麦,种子是从空间带出来的。空间里种出来的麦子,后代在外面种出来产量比普通麦高百分之二十五,不是无限外挂,是有限的提升,但二十五的提升在古代农业里已经是惊人的数字了。

她没有用空间的灵泉浇外面的试验田,灵泉用在外面太明显了,会让麦子的生长速度超出正常范围,引来怀疑。她只用空间带出来的种子,种子本身的基因改良是看不出来的,外人只会看到麦子长得好,不会知道种子从哪里来。

试验田的管理她用了改良种法,不是空间的外挂,是前世的农学知识:种前泡盐水选种(淘汰瘪粒和病粒),种时深翻一尺(把底层好土翻上来),施了豆渣堆肥(增加有机质),行距比旧法宽了一倍(给每棵麦子更多的通风和光照空间)。

赵里正带着三个老农走过来的时候,沈青禾站在田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不是武器,是她用来在田里标记位置的。

赵叔,这边。她指着试验田旁边的一块对比田,对比田是同位置、同面积的一小块地,用的是村里常规的种法:旧种子、浅翻、不选种、不施堆肥、行距窄。

两块田并排,左边是改良田,右边是对比田。三个月前种下的麦子现在已经出了苗,苗的高度差异肉眼可见。

赵里正站在两块田之间,看了一眼。

改良田的麦苗,株型更壮,茎秆粗壮到像是小手指的粗度,叶片宽且厚,颜色深绿,不是浅绿,是深绿,像是叶面上多了一层颜色。根系也更发达,她前天检查的时候拔了一棵苗看根:根长二十三厘米,根数九根,根系分布在直径约十五厘米的范围内,对比田的苗根长只有十五厘米,根数五根。

对比田的麦苗,株型瘦弱,茎秆像是筷子粗,叶片窄且薄,颜色偏黄绿,黄绿说明氮素不足,叶片的光合效率比深绿的低了大约百分之三十。苗的整体高度比改良田低了三成。

三成。

这个数字是肉眼可见的,不需要量,站着看就知道:改良田的苗比对比田的苗高了大约三分之一。三成在视觉上的效果是:改良田像是长了一排壮年的小伙子,对比田像是长了一排还没发育的孩子。

三个老农走到田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王全第一个蹲下来,他蹲的方式是老农特有的:膝盖先弯,腰跟着弯,手撑在地上稳住身体,然后脸凑到苗的近处看。他看的方式不是扫一眼,是凑近了看,像是他在用眼睛代替手指去摸苗的茎秆、叶片和根。

这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变了,不是音调变了,是语气变了。他说话的语气从来看热闹变成了看到了真的东西,真的东西不是,是不一样。他种了一辈子麦子,一辈子看到的麦苗都是对比田那种瘦弱的、偏黄的、矮小的样子。他以为麦苗就只能长成那样,因为村里所有人的麦苗都是那样。

但改良田的麦苗不是那样。

改良田的麦苗比他种了一辈子看到的任何麦苗都壮,茎秆粗、叶片厚、颜色深、高度高。像是同一种植物在不同的世界里长出来的,基因一样,但结果不一样。这种不一样让他不舒服,不舒服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的经验被挑战了。他的经验告诉他麦苗就该长成对比田的样子,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麦苗可以长成改良田的样子。

这麦子怎么种的?他站起来,看着沈青禾。

沈青禾没有讲农学知识,她前世做技术推广的时候学过一个原则:对农民讲话不能用学术语言,要用操作语言。农民不需要知道固氮菌光合效率,他们需要知道怎么做。

种之前先把种子泡盐水,泡五分钟,瘪粒和病粒会浮上来,捞掉,只留沉下去的好种子。种的时候深翻一尺,比平时翻得深,把下面的好土翻上来。种之前铺一层堆肥,豆渣和灶灰拌在一起发酵一个月,铺在翻好的土面上。行距比平时宽一倍,给每棵苗更多的风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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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以后停了一下,看着王全。

这些步骤,村里大部分人都知道:选种、翻地、施肥、留行距。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我的每一步都做了,差的就是这个。

王全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空白,是表情被压住了的那种。像是他心里在想很多东西,但脸上的肌肉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一条水平线下,不让任何一个东西浮上来。

孙老头蹲下来看了一眼改良田的苗,他没有像王全那样凑近了看,是从蹲着的距离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他看的方式比王全快,快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看了一眼就够了。他种了五十七年的地,看苗的眼力不需要凑近,一眼就能看出苗好不好。改良田的苗一眼就知道好,好到让他不想再看第二眼,因为第二眼会让他想为什么自己的苗长不出这种样子。

老周没蹲下来。他站在田边,把改良田和对比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是在量一块布的长度,从起点走到终点,每一步的间距差不多,走完了就知道这块布有多长。他走完了以后站住,回头看赵里正。

里正,这苗,真不是一般的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