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她站在院门口,没进。进,要打招呼。她已经在打了。清楚的音量让堂屋里的人停了。停了以后赵里正从里面出来。出来的时候是披着一件旧棉袍。棉袍的颜色是灰黑,灰黑里透着油亮。油亮,是穿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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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赵里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麻纸包。看的顺序是:脸、手、包。看完以后他说,进来。
进了堂屋,她把包放在桌上。放的位置是桌角。桌角是客人放礼的地方。放完了她坐下。坐的方式是只坐椅子的前半。前半,说明她不打算久坐。久坐,她也没时间。
里正,我想引水。
引水?赵里正端起一碗茶。茶是年节里待客用的,茶沫浮在水面上。他吹了一口,沫子散开。引什么水?
从村西老河引一条沟到村里。
赵里正吹茶的动作停了。茶杯停在嘴边约两息。两息以后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放的重了一些。重,说明他在想。想完了他说:两里地。
两里地。
你知道两里地要挖多久?
约二十天。二十人,每天挖一百尺。
二十人,赵里正的眼皮抬了一下。抬的慢。慢的抬说明他在评估。评估这个丫头的计算。计算,他听过很多次。每次,她都说得准。准,是他愿意听的原因。二十人,你从哪来?
合作社三户,王全、张有田、李老根,加上我爹、我弟弟青山、李大牛。这是七人。再找十三人,按日结工钱。
工钱你出?
我出。
多少?
一天十五文,包一顿午饭。
赵里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食指和中指轮换。轮换三下,停。停的间隙他说:十五文,不低。
不低,但能快。
赵里正重复了一下,尾音上扬。上扬不是疑问,是确认。确认她在乎速度。速度,他懂。春天不等人。人等水,水不等人。你引水,不是只为自家?
是全村。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引水图。图展开以后摊在桌上。桌上有茶渍,茶渍把纸的边角染黄了。黄,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里正能不能看清。水引过来,沿途七户的井都能续上。到村里以后,还能分流到东头的菜园。
赵里正看图纸,眼睛从左到右,再从上到下。看完以后他点了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小,是因为他还在犹豫。犹豫的是:这事要不要他出面。出面,意味着他背书。背书,就有责任。
里正,您不用出钱。沈青禾说,您只需要两件事:第一,帮我在村里喊人;第二,做一个见证。
见证?
挖出来的水沟,是青石村公用的。公用的事,得有您见证。
赵里正的眼角动了一下,往外扩。扩,说明他心里松了。松的原因是:她没让他担责任。责任在她身上。她只借他的名。名,他愿意借。借名的方式是一句话。一句话比银子轻,比银子也重。重的部分是:村里人会信。
初五以后,赵里正开口。开口的方式是声音比刚才低。低,是他在做决定。初五以后,我帮你喊。
今天先跟您说一声。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我过个不踏实的年?
不是。沈青禾站起来,椅子没响。椅子没响,说明她起来的动作轻。轻,是她控制的结果。我是让您初五之前就能想明白。想明白了,初五喊人才喊得顺。
赵里正愣了一下,茶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忘了喝,他反应过来以后放下茶杯,茶杯底碰桌面,发出的一声。一声,像敲定了什么。
你这丫头,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但眼里没笑。没笑的眼是习惯的,习惯不轻易表露情绪。情绪,他藏了一辈子。行。初五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