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
两个字。两个字,解释了他为什么站在槐树下面,是他的习惯:避开人群。人群,让他不自在。不自在,她理解,她说:我给你送到老地方。
老地方,是村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有一块青石板,青石板是裴长渊放的,为了坐着磨箭。磨箭,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做的事。她偶尔会去送豆腐、送腐竹、送腌菜。他不说谢。不说谢,但他的回礼永远比她送的多。她记着,她心里有账,不是钱。是人情。人情,她欠。欠,她以后还。还,不急。不急,是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在,她放心。
她去豆腐坊。豆腐坊里李大牛已经把豆腐脑熬好了。熬的方式是大火煮浆,小火点卤。卤,是盐卤。盐卤点出来的豆腐脑嫩。嫩,像蛋白。蛋白,滑。滑,入口即化。化,是口感。口感,她懂。懂,是因为她前世在实验室里测过蛋白质凝固曲线。曲线,现在变成了碗里的豆腐脑。
她盛了两碗。一碗是满的,给裴长渊。一碗是半满,给自己,她也要尝咸淡,刚好。她端着两碗豆腐脑往歪脖子柳树走。裴长渊已经坐在青石板上了。他的背靠着柳树。柳树的枝条还没发芽。正月,冷。他不在意,他接过碗。接的方式是双手,是她教的。教,不是直接说。是说。烫,他用双手。双手,稳。稳,他喝了一口。一口,他喉结动了一下。动,是吞咽。吞咽,他放下碗。碗里的豆腐脑少了约三分之一。
小主,
咸了点。他说。
咸了好下饭。
他继续喝。喝的方式是不急。不急,像在品。品,不像一个猎户。猎户,应该狼吞虎咽。但他不是普通的猎户。普通,她早就知道。知道,她不说。不说,是尊重。尊重,他懂。懂,他放下碗。碗空了。空了,他把碗递回去。递,碗沿碰到她的手指。手指,凉。凉,是因为她刚从豆腐坊出来。出来,外面冷。冷,她的手指温度比碗低。低,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看了一眼她的手。看,约一息。一息,他收回目光。目光,落在沟水上。
水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下一步做什么?
种地。沈青禾把碗摞在一起,两只碗底碰碗口,发出轻微的声。叮,脆。春耕。合作社二十三户,地要翻,种要选,肥要施。施,我教他们。
之后?
酱油。她站起来,膝盖先直,再直腰。直腰,她的腰今天有点酸。酸,是站太久了,从早上到现在,她站了约四个时辰,腿麻。麻,她跺了一下脚。跺,是让血流通。她继续说:酱油发酵要六个月。现在开始做,秋收前能出第一批。
你一个人,裴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往中间挤了约一分。一分,浅。做这么多?
不是我一个人。沈青禾看着他的眼睛,约两息。两息,她说:有李大牛、王木匠、王全、合作社二十三户。还有,她停了一下,因为她不确定。不确定,他算不算,他开了口:还有我。
三个字。
她没接话。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需要接。不需要,是因为她知道。知道,就够了。够了,她转身往回走。走,走了约十步。十步,她回头。回头,裴长渊还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拿着空碗。空碗,他没放下,忘了,因为他在想事。想事,她没打扰。她继续走,回豆腐坊,她的事还没做完。没做完,扩建。扩建,明天继续,这是她的节奏。她掌握了节奏,就安心。
下午,她去找了赵里正。赵里正家的堂屋里摆着一张新桌子。新桌子是榉木的,桌面刷了一层桐油。桐油,亮,反光。反光里映着沈青禾的脸,严肃。她开口:里正,水沟通了。下一步,春耕。
春耕,赵里正端起茶杯,吹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弄?
合作社二十三户,统一选种、统一施肥、统一播种时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她画的春耕计划表。表,分为三列:时间、农事、负责人。负责人,每一户的名字她都写了。赵里正眯着眼看,因为他老花,他凑近看。凑近,纸离他的脸约五寸。他看完以后放下纸,他说:你这计划,把我也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