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当众煎

钱守正算了一遍。他拍了一下桌子,不是怒,是恍然大悟。一点六文比一文二贵。我之前算的是标价,没算损耗。损耗才是真账。

他从沈青山手里接过契约模板。纸是旧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他拿笔签了名,横平竖直,读书人写的字。

明天起。每天三十斤,一文二斤,送钱氏卤味店后门。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挤过来,拎着菜篮,篮里有葱、姜、半斤猪肉。她拿起一块沈家煎豆腐,咬了一口,点头。

这豆腐在哪买?

沈家豆腐坊,青石村。

多远?

十里。

老妇人想了想。十里远,但豆腐好。她拎起菜篮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第二轮,围过来的人多了。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葱,他是隔壁街刘家面馆的伙计,叫刘二。他看着两盘煎豆腐,又拿起一块孙记的完整的,掰开,断面粗糙,有气孔,气孔里渗着水。他又掰开一块沈家的——断面细密,没有气孔,像切开的白煮蛋的蛋白。

这个能炖不碎?他问。

炖半个时辰不碎。沈青山说。

刘二没买。但他记住了沈家豆腐。他回去会跟刘家面馆的掌柜说。掌柜说了算。掌柜算账,和钱守正一样算。算完了,也会来。

第三轮,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进来。孩子约两岁,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含着手指头。妇人拿起一块沈家煎豆腐,掰了一小块递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吐。妇人又掰了一块孙记的递过去。孩子咬了一口,吐了。妇人笑了。她没买豆腐,她家不做饭。但她记住了沈家豆腐。回去会跟邻居说。邻居做饭。

小主,

六轮下来,六十块对六十块。沈家碎了零块,孙记碎了四十二块。四十二块碎豆腐堆在左边盘子里,像一堆渣。右边盘子空了,沈家的十块每一轮都被围观的人买完了吃完了。

中午收摊。沈青山把锅洗净,砧板擦干。孙记的十块没人买,扔在鸿运楼后门泔水桶里。碎豆腐和泔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个是豆腐。

许文才从门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两个盘子:右边空了,左边堆着碎渣。他没说什么,拍了一下沈青山的肩膀,转身回了店里。半小时后他让张跑堂传话:以后每天多送五斤板豆腐。鸿运楼中午加一道煎豆腐的菜。

沈青山背着空竹筐往回走,太阳在中天,热,汗从额头流。走到十里路那棵柳树下停下来算账。钱守正三十斤,鸿运楼加了五斤变二十斤,散客约十斤,一共六十斤。六十斤需要约二十斤黄豆。三百斤存粮,够十五天。比昨天算的少了两天。因为他答应许文才多送了五斤。

生意越好,豆子用得越快。豆子用得越快,命脉越短。他没想出来怎么办。站起来背上竹筐继续走。

他背着竹筐往镇上胡家走。路黑了,月亮没出来,云遮了。路两边的田里,青蛙叫成一片。他走得快,脚底板磨得发烫。他怕胡坤。不是怕胡坤的拳头,拳头他见过,不怕。怕的是胡坤的眼睛。胡坤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像看一件东西。东西,用完了扔。扔了,就没了。

走到胡家铺子门口,红灯笼在夜里亮着。伙计拦了他。掌柜不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