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活路

你回去跟村里人说,来青石村挑水。从西闸那边的暗渠口取水。每天卯时开始开放渠口,申时收。每户一天担四担,四担够一家五口烧饭喝。不收钱。

孙里正抬头看着她。他胳膊被绑在树上晒过之后疤痕落了一层新皮,新皮是鲜粉红色的,不敢拉扯。不收钱,胡坤知道了会报复你。

让他报复。他有五村的人手,我没有。但我有豆子有水渠。他不给水,我给水。五村的人不是他的人,是活人。饿急了的活人比任何人都靠自己的力量活。

孙里正站了片刻,手杖在泥地上戳了五个坑。然后他转身走,拐杖换成反手,原来好胳膊负责搀扶,现在倒过来了,伤胳膊扶拐,好胳膊空出来朝后抹了一把脸。手掌上带来湿痕,不是雨水,天没下雨。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了继续拄杖往前挪。

太阳靠近山尖,光线变红了。红光从歪歪的槐树枝间筛落在她脸上,给那些几夜没睡足造成的眼底乌青罩了一层温和的颜色。脚下的土路仍然印着运豆子的深脚印,这段被踩实的地没有草,她把最后一颗豆子从口袋底角落摸出来放在铁钉下方的那块地面上。豆子落在浮土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滚远。铁钉还是拔不出来——但铁锈又往深里蚀了半分。再过不久钉杆自己就断了,铁钉锈穿之后不值一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但这脚步她认得。轻得像是猫踩在霜上。

裴长渊站在她背后五步。弓弦换了,新弦是鹿筋重新搓的,搓绞之后在桐油里浸了一夜。弓身上三道防滑槽又缠了一层新麻绳。他开口说了两个字:收工。

沈青禾转身。她看清了他脸上的新伤,左边颧骨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紫印子,擦伤痕边缘有两个小缺口,是弯刀尖头的铁片砸出来留下的。她把围裙大口袋里的半截干净布条拿过来,是她早上裁剩的粗麻布边料,绑在颧骨伤处压住了出血点。几个人?

三个。胡乾派的。府城来的。铁器,弯柴刀。踢翻我放在暗渠的木桩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个头,说让他来找我。

能伤人么?

没能。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槐树林有个人蹲着,从昨天夜里到今天天黑,六寸半的鞋印不是孙家庄的。是府城人。脚走的鞋子底磨偏,府城的青石板路走多了磨鞋总是偏左边,全磨在一侧。他蹲在槐树林里看了一整天的磨盘、水渠、豆腐坊。我跟着他从林口到枣林渡口,看着他往北走了。走得快,今晚能到府城。到了府城之后他会往下报。

沈青禾低头看着手上的豆子。报什么?

报这里不用胡家的粮也能活。

槐树的叶正在沙沙响。天色将暗,天空从橘红褪成灰蓝,远处豆腐坊亮起第一盏灯。那盏灯是油灯,灯芯是用棉线新搓的,吸油足,火苗比昨晚亮了两倍。灯光从门板缝漏出来照在院门口的艾草上,那把艾草已经干透但药味还没散尽。艾草旁边多了一堆新劈的柴,至少三十斤。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柴火劈得极均匀,每一截长一尺,都是用一把柴刀一口气劈到底没停顿留下的直茬口印子,断面光滑如骨片。

灯笼亮,磨盘转,豆香起。

青石村,活了。

阜阳府城,胡家布铺二楼,胡乾盯着跪在面前的灰衣手下。手下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新血印,槐树枝划的。胡乾用指尖蘸了蘸桌上的冷茶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周记粮行,运往青石,九百斤。水路。然后把纸叠成四方块塞进竹筒封蜡,竹筒递给了旁边穿绸缎长袍的中年人。禀告胡坤,五村封锁无用。这丫头会供别村的农民,她不收缩,你封锁再多闸口只是逼村民全往她身边站。左眼皮上有黑斑的中年人一口气吹干了纸上的残余茶渍,把竹筒掖进袖口,推开窗望了一眼城南的运粮码头,港中灯火飘荡,一艘平底运粮船已卸完货正趁夜潮升帆铺程。船头贴了一块黄绸,绸面底色是周记的新订单交货布标,上写三个字:下批:四月三十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