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不主动查裴长渊的过去。
她不做这件事。
她要做的,是保护他。怎么保护她还没想好。但她做了第一个动作,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开始记另一本账。
暗账。
暗账里记的不是钱,是裴长渊每次在她身边留下的痕迹。
第一次:半年前,野兔放在院门口,用草绑着。
第二次:三个月前,青谷的药材包,油纸方包,两三层。
第三次:上个月,新磨盘架,歪杈老槐木,干木架三年不下沉。
第四次:今天,杉树皮,三个字,一个符号。
她写完这些。把暗账合上。
她抬头,月亮已经升到枣树树冠的上面,月色打在陶盆的泥土上,泥土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汽在反光。
她伸手摸了摸陶盆里的嫩芽。嫩芽的叶面是绒毛的,手指一碰就合了一下,像是金线草又像是含羞草,但不是。她见过含羞草,含羞草的叶脉是从中心向外辐射的,这株的叶脉是从边缘向中心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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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收回来。
起身往磨坊走。走到磨坊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从门缝里往里看,磨盘、压板、柴刀、那根削尖了的硬槐木棍、墙上那盏被裴长渊换过灯芯的油灯。
她在磨坊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上的青石板比屋里凉,凉得发麻。她把双脚从青石板上抬起来抱在胸前。
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她没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
她决定:不管裴长渊的过去是什么,她要在这一刻守住他。
怎么守她还不知道。但她先做了第一个动作——
她从怀里把杉树皮拿出来。
杉树皮上的三道斜纹在月光下像是刻进了皮肉里。她把杉树皮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
杉树皮上的木屑被吹落了一片。木屑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抱着的脚背上。
她把杉树皮塞回怀里。塞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她把它从内衣口袋换到了腰带最里层的一个小暗袋里,那个暗袋是柳氏给她缝的,缝在了腰带的最里侧,平时看不见但她伸手往里一探就能摸到。
她要把杉树皮藏到最不容易被搜出来的位置。
月色从枣树树冠的叶缝里漏下来,漏在陶盆里的嫩芽上,嫩芽的叶面在月光下合了一下又开。
她抱着膝盖在台阶上坐到天亮。
天亮时,鸡叫了第三声。
院子里的晨雾从磨坊的瓦缝里钻出来,湿漉漉的,沾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露水落下来,落在她的布衫领口上。
她站起来。
她走到后院枣树下,她蹲下来看陶盆里的嫩芽,嫩芽在晨雾里又合了,这次没有立刻开,合的时间比昨晚长了一倍,从叶缘向中脉收。
她用一根细竹签轻轻挑了一下叶面,叶面没动合得更紧了。
她用指甲在陶盆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嫩芽没动。
她把手贴在陶盆的泥土上,泥土是温的,不是被晨雾温的,是泥土本身在发温,从土面传下来,是从盆底往上浮。
她把陶盆端起来。陶盆的底,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盆底的外面是凉的,里面的土是温的,温的来源是那个第三亩灵田的土。
她从灶房拿了一只小陶碗,碗里装了半碗凉水,把凉水浇在嫩芽的根处。水渗下去的时候嫩芽的叶面忽然抖了一下,不是被水冲的抖,是叶面自己动的抖,从叶柄开始传到叶尖,像是一种极微弱的呼吸。
她把陶碗放在陶盆旁边。碗里还剩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灵田土的黑色粉末。
她没动。她蹲在陶盆旁边看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嫩芽的叶面开了,从中脉向叶缘放,和合的方向正好相反,是逆向的。
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