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谷不说话了。他把地上三截稻草捡起来在手里搓,搓散成一蓬。
姐,我这周在县学写了三篇文章。何先生说前两篇可以,第三篇……
第三篇怎么了?
写到一半,我脑子里全是你在磨坊的背影。不是现在,是半年前的。那会儿你刚推那口石磨,推不动,整个人往前倾,腰弯得我都担心你会折。他把搓散的稻草撒在地上。我想写一篇策论,论农政。先生说我写的方向不对,策论要论国政、论水利、论兵防,农政不是学生该碰的题目。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沈青禾把围裙解下来折了三道放进竹篮里。
你那篇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种子。写了烂掉的种子和好种子的区别,不是书上的话,是我自己看见的。半年里你选豆种,把瘦的瘪的有霉点的都挑出来扔掉,剩下的泡进盐水,盐水泡过的种子下地之后苗比没泡过的高一寸。我把这个写进去了。我说,种子和土地和人是一样的,只有选过的,才能长。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弟弟,弟弟还在看着空气里的那篇策论,眼睛不眨,呼吸稳。这不是病气好没好的问题,是他在进入自己的世界,和他在油灯下练字时同一个世界。
小主,
继续写。
可是先生说——
先生说的是策论的题目,不是策论的内容。你写的是什么,他还没看到。你把第三篇写完,写完了寄回来给我看。她把围裙从竹篮里拿出来重新系上,这次系高了一指,待会儿要蹲在缸边洗缸。还有一件事,你的字。你搓稻草的时候手的方向是从根往梢,你的笔毫也是这个方向,从根往梢,说明你的笔锋是收的不是放的。收的笔锋写出来的字端正,但太端正了,字和字之间没有气,像一个一个码着的砖。你下次练字的时候找几根稻草,搓之前先从梢往根搓一次,让手习惯反方向。反方向习惯了,你的竖就不是一直往下拉的,是会回锋的。回锋的竖看着比直拉的短半毫,但有力,骨架不散。
青谷把手从缸沿上放下来,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来时轻,不是因为病好了,是脑子里有个东西——那篇策论里有一个他刚才没想到的句子,从他姐说的你自己知道四个字里自己冒了出来。
他进屋之后,沈青禾把旧缸底那片样品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磨盘上。她要测,不是用工具测,是用眼睛看。菌种不同,生长速度不同,在样品表面形成的菌落颜色和纹理也不同。曲霉菌菌丝白色绒状,长速快,三天能爬满一个小碗。乳酸菌菌落浅黄黏滑,长速慢,和曲霉菌放在一起会被挤到边上。
她需要的,是在张老汉这口旧缸的样品上看到乳酸菌的痕迹。如果完全没有,缸直接能用。如果有,她得在封缸之前用高粱酒把缸烧一遍,酒烧完乳酸菌孢子也烧没了。
她把样品分成三份。一份放磨盘上不处理,自然状态对照。一份用酒浸,测乳酸菌对酒精的敏感度。一份用盐水泡,看哪种菌的底子还活着。三份并排放在压板上,她用炭条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旁边写,第二个写,第三个写。写完在三个圈上方画了一道长横,旁边写了一个日期:六月初八。